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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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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则短 无话则长

日期: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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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第一次听到这话,是1986年11月在《北京文学》组织的全国青年作者改稿班笔会上。编辑部邀请著名作家汪曾祺、陈建功、青年评论家李洁非、张陵和我们来自全国的10位青年作者座谈。主编林斤澜先生谈到汪曾祺先生的小说时说:“汪曾祺么——哎哎……他的小说创作特色和其他作家有一个最显著的不同之点是别的作家都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哎哎……而汪曾祺刚好相反——他是有话则短,无话则长……”汪曾祺先生接过话茬儿笑着说:“你说我呢——你难道不也是有话则短,无话则长么?”

  “哎哎,”林斤澜先生笑着说,“是的,是的,我也是。”并指名道姓对我说:“宋志强,你也是——有话则短,无话则长,我们三个都是,哎哎……”

  这话乍听,颇为怪异,也觉新鲜。细细一想,嘿!还真是这样!汪曾祺先生的小说是这样,林斤澜先生的小说是这样,我的小说居然也是这样。三个身处异地,年龄、文化修养等都相差甚远的人,居然有如此相似之处,这也实在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文化现象。

  翻开汪曾祺先生的小说,这样的范例无处不在。比如《大淖纪事》中巧云和十一子晚上在大淖东边约会,汪曾祺先生写“他们在沙洲的茅草丛里一直待到月到中天”,只写了屈指可数的五个字:“月亮真好啊!”还有《受戒》中小英子到善因寺接受过戒的明子回家,途中英子问明子:“我给你当老婆,你要不要?”明子小小声说:“要——!”接着,汪曾祺先生没再写什么,却只写了百十来字的芦花荡,很美,也很惆怅。这些地方,如果换了别的作家,或张贤亮,或贾平凹,或刘恒,或马原,他们还不定写出多少洋洋洒洒的美妙文字来,而汪曾祺先生写得都很短。短,不但没令读者感到失望,反而令读者凭空生出许多遐思来。这些空间,不是作家写不出来,而是作家故意留给读者自己去完成的。汪曾祺先生在这些地方惜墨如金,可是在一些别的作家往往认为无话可说的地方,却不惜笔墨,下笔千言。如《老鲁》开头那一节,一个自然段就写了1600多字,《岁寒三友》中陶虎臣在阴城燃放焰火那一段,都是如此。这些文字,不仅不显得累赘,反而使作品更显出一种婀娜多姿、妩媚动人的美态来。

  这使我想起海明威曾说过的一句话:冰山所以在大海中显得那么雄伟壮阔,就是因为它的三分之二沉没在大海中。这和“有话则短,无话则长”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不起哪位作家谈到中国的国画与小说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就是中国画最讲究的是空白,而最好的小说,也就像中国画一样,也要有空白,不要把话说尽,要留一些空白给读者,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去补白,这才更有魅力,更觉滋味绵长,令人有回味无穷的乐趣。否则,把一切都写出来了,读者就会觉得像是喝了一杯淡而无味的白开水……

  汪曾祺先生的小说正是在这些地方显示出他的创作特色来。其中三昧,自不待说,但希望会对我们今后的创作有所裨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