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①为天津博物馆收藏的明代青花瓷底座
图②为伊朗德黑兰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元代春字鱼藻纹盘
图③为唐内西普(右)向何飞展示她搜集的资料
图④为许明在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
青花上的波斯文
在天津博物馆的展厅中,一件明代青花瓷底座静卧于玻璃展柜中,釉色如水,纹理如云。来自伊朗的中文翻译家何飞微微俯身,就在底座上,几笔深蓝的线条跃入他的眼底——陌生,却又似曾相识。他怔了怔,轻吸一口气:“第一眼看到……我没有想到,在这个中国的瓷器上能看得到波斯语。”那语气里掩不住从心底升起的触动与惊喜,仿佛在异国的展厅里意外撞见来自故乡的风。
目光在字形间缓慢游移,像在触摸一段尘封的历史。片刻后,他轻轻开口:“这是我们古代的书写方式,非常古老,非常繁复……我能读,可又读不出它真正的意思。”
二十八年前,何飞就读于德黑兰大学中文系,研习波斯文学翻译。彼时,他尚不知,命运会将他引向两大文明的交汇处,成为中伊文化的摆渡人。此刻,他眼前的这段文字写就在五百年前,承载着丝路上无数次相遇的回声,经由时代的风沙,已然化作一道谜题。为了追寻这段谜语的源头,也为了回应心底那股被唤醒的召唤,何飞再次踏上了归途——回到波斯文字的故乡。
瓷语如诉
辽阔的伊朗高原静静铺展在亚洲西南,扎格罗斯山脉如古老的脊梁横亘其侧,山影与天光交错,绿洲与沙漠共存。这里自古便是连接东西方的咽喉,丝路驼铃曾在此响彻两千年。公元前二世纪,西域风沙中,中国丝绸与安息银币在驼铃间交换光泽,萨珊金银器沿着长城烽燧流向长安。商旅往来,让两个千年古国得以相遇。
解读瓷器上的波斯文字,何飞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他大学时的中文老师——伊朗汉学家、考古学家法赫里·唐内西普·帕拉瓦尔。那是一位让所有学生都难以忘怀的老人。“你好,欢迎欢迎”,如今已88岁的唐内西普打开门热情地迎接何飞,一开口,依然是字正腔圆的中文。她倾其一生丈量亚欧大陆的两端,创办伊朗第一个汉语专业,播下汉语言文化的火种。
作为伊朗汉学领域的奠基人,她的学术人生本已足够丰厚,却又在暮年转身走向青花瓷的瀚海,续写她与中国的缘。
当何飞将青花底款的照片递到唐内西普手里时,她仔细端详,指尖轻轻触着纸面,像是在抚摸一段沉入时间的笔迹,笃定地说:“这是一个伊朗人写的,百分百确定。上面写着‘废墟’‘毁坏’‘突然’这些词汇。”
唐内西普摊开近二十年的研究文献,珍藏的档案沉默如证。照片里的笔触,有的略显拘谨,像是景德镇工匠凭记忆临摹的异域文字;有的锋芒流畅,笔势一泻千里,带着典型西亚书法的节奏与气息。而那枚波斯文落款的瓷盘,却将答案指向跨越语言与疆界的融合。
她指着照片继续解释道:“这个瓷器是景德镇的,写的是大明正德年制。底款是景德镇的工匠用波斯文写成的。萨珊时期,(东西方贸易)在陆路之外新增了海上通道,中国瓷器开始大量销往伊朗、埃及和中亚各国。”
珍藏于东西的瓷光
在伊朗·阿尔达比勒,1611年深秋,萨法维王朝阿巴斯一世怀着虔诚之心踏入阿尔达比勒圣殿。不久前,他在丝路之上大展雄才,扫清匪患、重建万里驿站。为了表达感谢,明代宫廷将大量珍贵瓷器作为谢礼赠予阿巴斯。他带回中国历代宫廷收藏的元明时期一千多件青花瓷,郑重地献给这片精神圣地。从此,这里成了中国元青花瓷海外第二大收藏地。
阿尔达比勒瓷器博物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哈米德扎德·玛苏梅介绍道:“厅堂上部的每一个壁龛都成为存放其中一件瓷器的地方,在这座厅堂中形成了一幅由精美中国瓷器组成的华丽装饰,所有瓷器都加盖了中国皇帝的印章。”
海上丝绸之路促进了中国与伊斯兰世界的联系,为了迎合伊斯兰市场的审美与需求,景德镇的工匠将波斯与阿拉伯文描绘于瓷器之上。几何纹、书法与中式传统花纹一同绘制出中西合璧的独特画卷。而开放包容的明代宫廷特地收集了大量的伊斯兰金属器、陶器,将上面的纹饰送到景德镇官窑进行模仿,制成别具一格的外交礼物。
唐内西普补充道:“伊朗匠人皆精通书法,书写的波斯文大多都是祈福的文字。后来,在中国元明时期,这些伊朗匠人在景德镇和其他作坊里工作——中国人制造瓷器时,伊朗人负责书写上面的诗歌和文字。”
唐内西普梳理着伊朗与中国青花瓷交往的时间轴。而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枢纽——中国泉州古城里,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的幽光中,斑驳的石碑静卧如时光的切片,那些碑刻上,用阿拉伯文与波斯文雕刻的名字,静静诉说着六百年前这些远道而来的异乡人的生活与归宿。来自上海的中国社科院博士许明俯身碑前,指尖摩挲着刻痕,追寻西亚青花瓷的源流,深入思索着异域文化如何与华夏的审美交织共生。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学术部主任研究员王丽明为许明介绍道:“在他们的名字里面隐藏了很多信息,他来自哪一个地方,他的身份是什么。”她指着其中的一块石碑说,“这里上面写着伊斯法罕,就是他来自波斯。”
王丽明接着说:“《光明之城》是在南宋的时候写下来的一本书,其中提到当时来泉州的阿拉伯波斯人有15000人。”
人口的流动总带着文化的迁徙,慢慢汇成文明交融的长河。三十年前,许明负责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华夏审美风尚史》的编写,其间他被青花瓷深深吸引。在钴蓝的笔锋与素胎的留白上,他作出了一个选择。
他回忆道:“2001年偶然的机会,我到了土耳其国家博物馆,我看到了元青花,感触非常深。……我就向伊朗国家博物馆发出一封信,提出请求,说我们希望参观、考察他们的馆藏。伊朗国家博物馆馆长后来跟我说:你是七百年来第一个进到我们库房的中国人。”
何飞走进伊朗德黑兰国家博物馆,看到展柜里的28件元青花瓷被视若珍宝。镇馆之宝元青花“春字鱼藻纹盘”如同时间的琥珀。盘心钴蓝漩涡中金鳞腾跃,一刃凌厉的“春”字巧妙地嵌于鳜鱼脊背,是工匠隐匿其中的文化胎记。
伊朗国家博物馆伊斯兰时期瓷器专家哈穆希·莱拉表示:“这些器物确实属于中国文化。当这些青花瓷传入伊朗时,对伊朗人来说极具吸引力,其重要性甚至体现在文献中。萨法维王朝时期,我们有记载:阿巴斯邀请了三百名中国瓷器工匠来到伊朗,并在这里将瓷器制作技艺传授给伊朗人。”
窑火写就的诗篇
在伊朗文化遗产部门推动下,中伊两国正展开跨越时空的“青花对话”。他们用解析元青花釉层下的钴料分子结构,复刻萨法维王朝失传的“波斯蓝”釉料配方。关于颜色的共同探索,早在中国唐代便开始了,钴料苏麻离青通过丝绸之路,由波斯商人带入中国,点染于唐三彩之上。元代,蒙古族崇尚蓝白,景德镇工匠首次让苏麻离青与高岭土在窑火中融合,烧制出最早的青花瓷。而郑和下西洋大量地引进这种染料,迅速绽放了青花瓷,蔚为时代的审美标志。
唐内西普动情地分享道:“大概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的妈妈用一个装胡椒的罐子哄我。虽然那时我还很小,但我知道那个罐子来自中国,对我来说,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一件中国瓷器,牵引唐内西普完成了半个多世纪的文化跋涉,从基什岛的宋代铜钱,到破译元明青花尘封的符号,最终她在天津博物馆的明代青花瓷底座上,辨认出十五世纪波斯语与中华文化交融的墨痕,指引着何飞,翻译成诗——
刹那灵光破旧枷,
始知天地本无涯。
碎瓷纹印星痕粲,
残壁苔滋太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