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贾府为迎接元妃省亲,派贾蔷到姑苏采买了12个女孩回来学戏。在这12个女孩中,龄官戏份最多,形象也比较鲜明。龄官正式亮相于第十八回。书中写到,元妃看完四出戏后,感觉龄官演得极好,令太监到后台赐赏,并点她再演两出新戏。梨香院总管贾蔷提出让龄官上演《游园》和《惊梦》,龄官认为这两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肯串行当。这段描述,将龄官率真的个性初步表现出来。
龄官的重头戏在第三十回。且说宝玉与黛玉、宝钗发生口角后,自觉无趣,便从贾母那里退了出来。当他路过蔷薇花架时,隐约听到对面有人在哽咽,就隔着篱笆洞儿悄悄一看,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着根绾头的簪子,一边在地下抠土,一边偷偷流泪。宝玉细看之下有些眼生,倒像是学戏的女孩子,又认不出她是哪个角色。只见那女孩“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
宝玉没有马上离开,只管怔怔地看着。那女孩虽然用金簪划地,却不是掘土埋花,而是向土上画字。宝玉循着她簪子的起落,在手心里一一比画开去,原来是个“蔷”字。奇怪的是,她画来画去,既不作诗,也不联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画“蔷”字。一个痴痴地画,一个痴痴地看,局内人与局外人痴迷到一块去了。所以,这一章回目的下联就叫“龄官划蔷痴及局外”。龄官是唯一出现在回目中的女伶,可见作者对她的偏爱。“龄官画蔷”这一幕,虽然不是大事件,但在曹翁笔下被描述得细腻而又传神,龄官至情至性之态跃然纸上,令人心有戚戚焉。
龄官反复画“蔷”的细节,是内心执着、纠结的潜意识外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欧阳修的“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以及张先的“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龄官的举动,说明她对贾蔷的依恋已经到了无法排遣的程度。正因如此,她的心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第三十六回,宝玉听说龄官《牡丹亭》唱得最好,这天闲得无聊便来到梨香院,想让龄官为他吟唱一番。进得院来,宝官、玉官都在,见宝玉来了都笑嘻嘻地让他坐,唯独龄官躺在自己房中。宝玉同别的女孩玩耍惯了,不拘礼数,就走近前来央她起来唱一套“袅晴丝”。谁知龄官与别的女孩不同,见宝玉靠近她,忙起身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龄官坐正了,才认出她就是那天画“蔷”字的女孩。宝玉讨了个没趣,只好红着脸讪讪地退了出来。宝官等问知其中缘故后告诉他:“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她唱,是必唱的。”如此看来,“至情至性之人,迹近于痴魔”的说法,确有几分道理。龄官与贾蔷相好,眼里便只有贾蔷。所谓痴情,不过如此。这天地之间,痴情如龄官者,算来能有几人?
贾宝玉是个颇有女人缘的公子哥儿,就连清高孤傲的妙玉也敬他三分,哪个女子能不对他青眼有加?没想到这次到梨香院来,却遭遇了白眼,可见龄官这个小女子真的不同一般。这也给了宝玉一记当头棒喝,让这个多情人在尴尬中领悟到,“人生情缘,各有分定”,是勉强不来的。细细揣摩龄官的行止和心迹,她的痴情与宝玉的泛爱不同,因未经世俗之风熏染,有的只是率真和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