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唐纪十一》里，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贞观十二年（638）的三月，唐太宗因为皇孙降生，在东宫宴请五品以上官员。宴会上，唐太宗问魏征：“朕治理国政与往年相比如何？” 魏征答道：“威德加于四方，则远超过贞观初年；人心悦服则不如从前。”魏征特别提到唐太宗在纳谏这方面今昔之别：“陛下在贞观初年惟恐臣下不行谏，常常引导他们进谏，听到进谏便乐而听从。如今却不然，虽然勉强听从，却面有难色。这便是区别。”
唐太宗问：“你可以举例说明吗？”魏征说道：“陛下以前曾想杀掉元律师，孙伏伽认为依法不当处死，陛下听从并赐给他兰陵公主的花园，价值一百万。有人说‘赏赐太厚重了’，陛下说：‘朕即位以来，未听到行谏的人，所以要重赏。’这是为了引导众人行谏。司户柳雄假冒隋朝所授官资，陛下想要杀掉他，又采纳戴胄的谏言而作罢。这是乐而听从的例子。贞观八年（634）皇甫德参上书谏阻修缮洛阳宫，陛下内心愤恨，虽然因为我直言相劝而作罢，但只是勉强听从啊。”
唐太宗从最初予以谏言者重赏，到后来皇甫德参上书谏阻修缮洛阳宫时愤怒不已，勉强听从，委实反映出唐太宗与昔日相比，某些方面的变化。如果换了一个皇帝，在听了魏征这番话后怎么说怎么做，我们不敢说，但是在这里，唐太宗却感叹地说了一句话：“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非公不能及此”，毫无疑问是说魏征作为谏臣，在皇帝面前坦诚无私、无所畏惧，并且总是能够三言两语触及问题的本质，其赤诚固然无人能及，其表达的直率与思想的深刻同样无人能及。而后一句“人苦不自知耳”一句，则解释了包括唐太宗本人在内的几乎是所有人的共同的弱点：一个人对于他人的优缺点往往一清二楚，但是，对于自身的问题往往暗于自见。
这毫不奇怪。说到自己，无论何人，往往能够看到更多的是自身的优点与长处。人们总是希望自己无论是五官、身材、衣着与气度等，都在别人之上，能够以完美的形象示人。所以，如果让一个人自省，结果很可能就是自身的毛病无法及时发现，更别提及时去纠正；而缺点和不足的潜滋暗长，最终有一天可能毁掉这个人。
应该说唐太宗李世民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明君，有魏征等谏臣在他身边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但与此同时，李世民与历史上的很多皇帝相比，有更多自知之明。他愿意“以人为镜”，虚心听取魏征们的谏言。他具有的气度与胸怀，让魏征们知道直言不仅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可能得到欣赏、重赏与重用。因此，唐太宗李世民与他的臣子们形成了良性的互动。所以，“人苦不自知耳”真的振聋发聩，值得我们好好记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