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三岁时，我开始读中外经典小说了。这些书不容易找到，几乎绝大多数都让我如醉如痴。除了内容，我最喜欢的还有书中的那些插画。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插画真是吸引人，有不少是著名画家的作品，比如《安娜·卡列尼娜》的插画、《红楼梦》的插画、《名利场》的插画等等。我爱看画，但我自己画不了，我的手灵活性和协调性太差，不适合作画。
当我读完《安娜·卡列尼娜》（自然是泪水涟涟地读）时，那本书中的精彩插画又陪我度过了好几个晚上。我反反复复地看，对照书中的内容描写不断地想象，还念出声来，我甚至揣测主角所穿的衣服的质地以及那个时代的礼节等等。书中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对着插画，我不知不觉地就说出声来了——当然说的是汉语，不是俄语。能迷住少女的翻译家，必定是无比高超的吧。在我的童年生活里，好像所有的条件都齐备了：伟大的小说，伟大的画家，伟大的翻译家。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的呢？是的，我的确是幸运儿。
读《红楼梦》时，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用一种透明纸蒙在插画上，将那插画描下来，然后贴在一个剪贴本里。我用这种方法描摹了“宝玉哭黛玉”“黛玉葬花”等，还有《儒林外史》里面的两张插画。“宝玉哭黛玉”的描摹是最成功的，我在过程中将宝玉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自己也变成了宝玉。后来我还描过其他文学名作的插画，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坐在那里做这种事，一点儿都不感到累。
如果一本书打动了我，我就禁不住要将书中的插画反复揣摩，最后还要将它们拓下来收藏。插画欣赏是阅读的自然延续。那时的书籍插画是多么精彩啊，那些印象在几十年中从未磨灭过。也许我之所以这么热爱小说中的优秀插画，与我对小说中的精彩对话情有独钟有关系。我总是将那些对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然后就背下来了。在同插画相处时，我会不知不觉地扮演人物的神态，说出那些对话。扮演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激情和梦想，扮演也让我追求高尚，避开低劣的卑鄙。
我爸爸问我，描摹“宝玉哭黛玉”那幅画时，心里在想什么。
“就是心里感到黑黑的。因为人死不能复生啊。”我说。
“那么悲伤，为什么还要反复地读？”他又问。
“不知道。我就是想读。”我困惑地看着空中。
“哦——”爸爸拖长了声音说。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走火入魔的模仿其实是种早期的扮演活动。我在朦胧的激情中为未来将要演出的大戏做准备。那些美丽的插画，它们总是在黄昏时出现，既让我忧伤，又让我心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