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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此心光明

日期: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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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城区的巷子里住着一位姓陈的先生,他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里,永远只点着半盏油灯。灯火如豆,在窗纸上映出个模糊的影子。陈先生的屋子里除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外,最显眼的便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空白画卷。常有好事者问:“先生,这画上怎么什么都不画?”他便捻着稀疏的胡须笑道:“画满了,还怎么看山看水?”听者多半讪讪而去,觉得他是故弄玄虚。

  我和陈先生相识在一个雨天。那时我正赶上晦气事,撑着油纸伞在巷子里乱转。他的屋门虚掩着,半盏灯火在雨气中摇曳,我鬼使神差地叩响了他的门环。屋内的矮几上摆着个粗陶茶壶,壶嘴冒着丝丝白气。陈先生盘腿坐在蒲团上,正在剥一盘盐水毛豆。豆壳在他指尖发出清脆的迸裂声,一粒粒碧绿的豆仁跳进白瓷碟里,颇有几分禅意。

  “年轻人,心里有事?”他没抬头,声音却像穿过雨幕传来。我怔了怔,突然觉得满腹话语都有了出口。从恶人的刁难讲到同僚的八卦,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把伞骨往地上一戳。陈先生这才抬眼,目光却落在我那把滴水的伞上:“伞不错,湘妃竹骨,油绸面。”说着他递来一杯茶:“喝口茶,把伞收好。”

  后来我常去陈先生那里小叙,发现他虽清贫,日子却过得极有章法——上午临几页《灵飞经》,午后在檐下打盹,傍晚必定要对着那幅空白画卷发会儿呆。最令人称奇的是,每逢农历初七,他定要焚一炉香,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看着香烟袅袅上升,最后消散在房梁之间。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先生看什么呢?”“看心。”他指着即将消散的烟痕,“你看它,明明空无一物,却能随物赋形。绕梁时像游龙,穿窗时似飞凤,最后散入虚空,又回归本来面目。”我似懂非懂,却记起小时候在乡下,邻居说“心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当时只觉得是老人家的糊涂话,如今想来,竟与陈先生的意思暗合。

  某日巷子口来了个卖菊花的。板车上堆满各色菊花,金黄的状元红、雪白的玉玲珑,还有罕见的绿菊。街坊们争相购买,摆在门前。唯独陈先生的小院空空如也,只墙角有几丛野菊,开得零零落落。卖花人觉得奇怪,特意挑了两盆上好的“金背大红”送上门去。陈先生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了他只摇头:“我这院子小,容不下这么贵重的花。”

  “您老客气什么,又不收您钱。”卖花人硬把花盆往石阶上一放,“摆着多喜庆!”陈先生忽然笑了,指着墙角那几株野菊:“你看它们,没人浇水施肥,自己就知道向着太阳转。你要给我这‘金背大红’,我还得记着早晚搬进搬出,冬天要入暖房,夏天要遮阴棚——”他顿了顿,“一盆花变成一个主子,这买卖不划算。”

  冬至那天,陈先生染了风寒。我去看他时,他正裹着旧棉被喝姜汤,墙上那幅空白画卷不知何时多了点儿墨迹——像是无意间溅上的,又像是有意为之。“添笔了?”我故意问。他咳嗽两声,眼里却含着笑:“昨儿夜里听见雪打窗棂,一时手痒。”我凑近细看,那墨点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还有些晕染。可奇怪的是,越看越觉得里面藏着千山万雪。忽然明白他这些年对着空白画卷在看什么——不是在等一幅画,而是在看自己那颗不着一物的心。

  开春时,陈先生走了。整理遗物时,我在矮几抽屉里发现一沓毛边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心若容器,空则能容。世人总恨不能将三山五岳都装进去,殊不知装得愈多,愈显其小。我留半盏灯,是要记得光明不必满室;挂空白画卷,是为让心有处可栖。尘世如潮,心要做那潮中的礁石——看着浪来浪去,自己却始终知道,水面下的部分从未沾湿。”

  最后一页纸上画着个圆圈,墨色浓淡相宜,像是月儿盈亏的某个瞬间。底下题着:“此心光明,亦复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