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虫不是一开始就哑的,相反,它鸣唱了整个漫长的夏季。
确切来说,这只蝈蝈是春天来我家的。春已暖得结结实实,草长虫飞,花鸟市场某处,飘出成片虫鸣。家中顽童相中一只,随我们到家。接连几日,它都没有动静,以沉默适应新环境。等它放了声,才知离开虫群,单独去听其中一只,是多么势单。
越夏,它渐渐“叫”得越凶。
我得承认那种声音的美。有风有雨天,若我也有闲,灯下,月下,它肯放声,幸福感就会忽至。生活里,就是这样寻常而细微的事物,不经意间被打动了。
但也得承认,那种声音也曾将我搅扰。在我需要寂静时,它依旧卖力鸣唱。一只虫子是听不懂人的威胁与恐吓的,我向它示警,片刻之后它重新鸣声大噪。彼时,那种声音多余,且不识时务,烦不胜烦。不止一次,恨恨地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养这些小动物了。
如此咬牙切齿的决心,去年也下过一回,可架不住顽童死缠烂打。其实自己知道,再次肯出薄资,为斗室领回一只,并不只因拗不过小小顽童,而是自己早已忘记那份烦扰,只剩一份怀念。
是的,我们就是如此矛盾地跟这个世界相处。拥有时,爱恨交织;失去时,恨也瞬间跟着消散,但爱会留下来,供人怀念。
眼下,它不再发出声音,彻底变成了一只哑虫。是季节的秩序,还是生命的秩序让它静默呢?一只失声的哑虫,也许只因曾经拼尽全力,已然吐尽体内所有的声音。
另一种春蚕到死丝方尽?诗人那么多,还是欠哑虫一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