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雪就下起来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零星的、羞怯的小雪片。我走到院子里，那雪便扑簌簌地迎面而来，凉而不寒，倒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打招呼。
忽然想起唐诗中有这样的句子：“片片互玲珑，飞扬玉漏终。乍微全满地，渐密更无风。”诗人说雪是“片片互玲珑”，真是惟妙惟肖！你看这些小雪片，各自翻飞，却又彼此呼应。它们落在我的蓝布棉袄上，竟能保持片刻的完整，像是一粒粒晶莹的碎玉。我伸手去接，它们却忽然变得调皮，总在触及掌心的刹那化作一滴清水，叫人连它的模样都来不及看清。
记得去年在平遥开会，我见过这样的小雪。那雪下得不紧不慢，恰如一位上了年纪的教书先生踱步而来。黄土高原的沟壑被它轻轻覆盖，古城墙的砖缝里渐渐积起薄雪，远看竟像是一幅水墨画。
小雪之妙，全在“小”字。它不似鹅毛大雪那般铺天盖地，也不像雨夹雪那样粘腻恼人。它知道自己的分量，点到即止，颇有中国人处世的风度。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小雪恰似生活中的点滴善意，虽不惊天动地，却能触动人心。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无疑将小雪的精髓道尽。这般微妙时刻，最宜与友人围炉小酌。若已是大雪纷飞，反倒少了那份期待的韵味。
记得某年冬夜，我在老屋读书至深夜，忽闻窗外簌簌声。推窗一看，竟是小雪来访。雪粒在院灯下闪烁，如同细碎的钻石洒落。这让我想起祖母常说的“小雪小雪，小心火烛”。那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那是对小雪时节天干物燥的提醒。先人的智慧，都藏在细微的观察里。第二天等太阳出来，它们便悄悄离开，连声再见都不说。这就是小雪的脾气——来时不打招呼，走时不道别离，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闭上双眸，张开双臂，微微仰头，任凭小雪落在眉睫、脸颊和唇角，久之，那种天地间自由飘摇的感觉传来，震颤着身心，不由生出感慨：哪怕生为一片小雪，美哉！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