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传达春讯的候鸟很多,唯有燕子与人类的关系最为密切。燕子也怕人,却能飞入厅堂,宿檐栖梁,与人和睦共处。人们看到燕子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从古至今,咏燕诗文不知有多少。历数以燕为譬的古诗词,唐代刘禹锡的《乌衣巷》,名气似乎更大一些: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首七绝,含蓄深沉,余味隽永,文学价值极高,但在时间概念上,却有一个常识性错误。东晋王谢世家距离刘禹锡生活的时代,长达三个多世纪。鸟类科学常识告诉我们,燕子的平均寿命为11年左右。因此,刘禹锡看到的不可能是“旧时王谢堂前燕”。诚然,文学创作允许展开联想的翅膀,但在“王谢堂前”冠以旧时,这只燕子就只能是穿越时空而来了。
穿越时空而来的燕子,自古就被人类所钟爱、所赞美。
它们从诗经里飞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身为天使的燕子落下来时,商朝诞生了。“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姑娘就要出嫁了,飞来飞去的燕子,是看热闹来的,还是送行来的?
它们从楚辞里飞来:“玄鸟兮辞归,飞翔兮灵丘”,燕子辞别归去,径向灵丘飞翔,王褒的心绪,也像燕子一样,飞回到屈原生前那个萧瑟的秋天。“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浓浓的秋意,映衬着宋玉孤寂而又悲凉的情怀。
它们从乐府里飞来:“思为双飞燕,衔泥巢君屋”,是向往,也是期盼:我多想能像双飞双宿的燕子一样,在你屋里营建爱巢啊。“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牛郎织女每年还能见一面,我们为何却总是劳燕分飞呢?
它们从唐诗里飞来:“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江南初春的景象,在白居易笔下清新如许,宛若素描。“去岁辞巢别近邻,今来空讶草堂新。花开对语应相问,不是村中旧主人”,昔燕今归,茅屋翻新,是不是东家易人了呢?韦庄对燕子心思的猜度,颇有几分天真。
它们从宋词里飞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变换的是时序,愉悦的是心境。“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亏梅溪想得出,体察入微处,神态自灵动。
它们从元曲中飞来:“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莺歌燕舞,花摇柳摆,乔吉的吟唱虽说嗲气,但却把春满人间的景象描绘得活灵活现。“残花酝酿蜂儿蜜,细雨调和燕子泥”,胡祗遹笔下的燕子勤快,懂得借助天时和泥垒窝。
它们从明清诗词里飞来:“唯有无情双燕子,舞东风”,明末词人陈子龙痛恨降清明臣,牵连得燕子也无节操。“花落意难堪,向泥中,着意衔”,问燕子,为何衔起落花?张渐回道,“携归画栋修花口”。难道这燕子也像黛玉似的爱美、惜春,不忍花瓣凋零,衔了去修补画栋上残缺的彩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