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雯15岁时，是江苏常熟的一个中学生，刚上初三，给我写来一封信。那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字迹娟秀，比一般同年级孩子的字要漂亮得多。在信中，她告诉我，她的班主任老师向她推荐了我当时写的一本长篇小说《早恋》，而这本小说是不少老师禁止学生看的。为了向她的这位老师表示感谢，也因为她漂亮的字，我给她回了一封信。我们长达十余年的马拉松通信就这样开始了。她是我唯一保持通信这么久的读者。
想想，这是一桩非常美丽的事情。十余年的岁月加起来，是一条长长的河，流过了一段百花盛开的山谷；这些信件加起来，该比一部长篇小说还要长了，而且，比小说还要真实可靠。我的信大多写得短而匆忙，她原谅我的潦草。她的信写得比我好，不仅文笔好，更好在她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的袒露。她让我感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一份真情、这样一份信任，沉甸甸地托付给你，让你做人或者下笔都要珍重一些。即使一时难以达到鲁迅先生那样，因为收到电车工人买书的钱而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进而格外自责的境界，起码别那么信笔由缰，胡抡海哨（北京方言，指信口胡说、不着边际的言论）。
她初中毕业考入一所中专，就是从那一年秋天开始，她每年在信中寄给我一些从她家门前树上飘落的桂花。每一次接到她的桂花，心里都很感动，也觉得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有这样近乎天真烂漫的举动。到我这样的年纪，是断然不会把桂花或别的什么花夹在信里寄给别人的。
她23岁那年秋天，来信告诉我她快要结婚了。她在信中说：“以前总觉得婚姻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不知不觉它却悄悄向我走来。少女时代总是显得那么美丽而短暂……”她说得有些伤感。我向她祝福的同时，真诚地告诉她：青春不是一棵常青树，该好好珍惜，不要像我们这一代的青春，只剩下一个痛苦回忆的象征。23岁的姑娘，到结婚的年纪了。
记得是那样的清楚，就在她这封信寄来不几天，她给我打来一个长途电话，说忘记在信里告诉我，今年是闰八月，江南的桂花到现在还没开，这封信里没法给您寄去，等桂花一开，我马上给您寄去！她还想着她的桂花呢，她真的还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保留着这样透明的心绪。
大概是结婚之后，她不再在信中给我寄桂花了。或许，那时她才真正长大了。
2014年的晚秋，她出差来北京，忙里偷闲，到家里来看望，还带来一瓶自家门前树上桂花做的糖桂花。她当天晚上就要乘火车回常熟。已近黄昏时分，时间有些紧，但我很想尽地主之谊，便带她到离我家很近的天坛看看。她很高兴，说她还没到过天坛呢！
天坛里，银杏树正值金黄的最佳时节。我带她来到皇乾殿后，那里的两排银杏树，满树金黄的叶子，在落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逆光中，她脸庞清秀的轮廓，被镀得金黄。
那一年，她四十出头，人到中年，正如歌中所唱，青春真的像小鸟般一去不返。当年，每到秋天，她家门前的桂花树开花时，她总会将桂花夹在信里寄给我——那小儿科般的举动，如今也如飞鸟般消逝在时光里。
站在一派金黄的银杏树下，看着她仰着头看风中摇曳的银杏树叶，不知道她是否想起了当年夹在信里的桂花？我是想起了。心里在想，从桂花到银杏，一个孩子走完了青春的道路。人生很短，青春更短。
我只见过小雯这一面。一眨眼的工夫，11年过去了。
秋天又到了。她家门前的桂花又开了。天坛的银杏又黄了。
走到皇乾殿后那两排金黄的银杏树下，忽然想起小雯。算算，她今年应该五十三四岁了。日子过得这样快！
想起放翁的一句诗：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清香似旧时的，只有青春时夹在信里的桂花，一年年的花，和那一封封的信，还有连同11年前晚秋黄昏天坛银杏树在内那些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