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观察”来形容阿瑟·米勒的写作,大约应该是贴切的。他曾经将他的短篇小说集命名为《存在》。而这种“存在”,也是对他一生写作的最佳概括。《阿瑟·米勒短篇小说集》里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常常被设置为故事的叙述者“我”。他是米勒的文学化身,拥有多种不同的身份:他是作家,是记者,是演员,更是孜孜不倦的观察者,从来没有停止他对生命“存在”的关注。
毕竟,对于像米勒这样专注世事的剧作家来说,与其挖空心思去虚构一幕奇诡的剧情,倒不如俯下身子,静静聆听世界的声音,捕捉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普通人的一生。于是,《阿瑟·米勒短篇小说集》就成了诸多声音的集合。书中收录短篇小说16则,创作时间大多集中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些故事很少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化情节,更像是寻常人生在作家内心的投影,真切地还原了米勒对“人之为人”的真实感触。
比如在《寻找未来》一篇里,“我”是一位人到中年的戏剧演员。在扮演了太多相似的角色之后,“我”终于承认自己老了,老得再也没有梦想,只能把舞台表演当作一种不得不为之的生计。此时,某个意外的瞬间出现了。某一天,在“我”即将登台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男孩来到“我”面前,告诉“我”有关“我”父亲的消息。很难说,“我”是否从他的言谈中嗅到了某种确定无疑的气味,但“我”的确在他身上找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我看到他那件大衣的屁股后面磨旧了,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得多——演员会留意到这种事情。这表示他经常穿着大衣坐在表面粗糙的地方,比如四十二街图书馆门前柱子的水泥基座,或者公园的长椅,又或是制片人办公室外间的坏了的椅子。”毫无疑问,男孩所要展现的正是“我”曾经有过的对未来的期许,仿佛是在述说“我们这一代人年轻时的样子”。
很快,这个男孩就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但他的出现,仿佛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在“我”几近麻木的内心中激起了一丝涟漪,进而将“我”从自己与中年危机的相互缠斗中连根拔起,让“我”对赖以谋生的戏剧,有了某种“恍如初见的感觉”。此时,“我”不得不承认,演戏确实会让人忘却所有一切,“在舞台上真的生气,真的笑,真的把道具的茶水喝出苹果酒的味道”。而那个男孩呢,他和舞台上的“我”一样,都在卖力地演出,“扮演一个中途离场的角色”。
同样,在《演出》里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叫哈罗德·梅。他是一名舞蹈演员。某天,他与身为作家的“我”有了一次意料之外的见面。多年以后,“我”还记得他当初的模样。那是“一个面颊红润,身穿白色细条纹灰色西装,打着红蓝条纹领结的男人——一个身材修长、体态匀称、脚步轻盈的舞蹈演员,和许多舞蹈演员一样,被包裹在(可以说是被封闭在)他的艺术中”。
但事实上,这位梅先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沉醉在艺术的世界里,对现实的险恶一无所知。交谈中,他向“我”讲述了二战期间的一件往事。战争结束前两年,他受邀去柏林参加一次特殊的演出。尽管在他看来,眼前的这座城市很繁华,但他还是断然拒绝了对方给出的优厚条件,急急忙忙地从柏林逃了回来,“就像一只受惊的猫,被它瞥见的一个危险的影子追赶着爬到树上,而那所谓的影子可能只是一张在风中啪嗒作响的雨篷”。
这里,似乎不难看出梅先生内心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让米勒笔下的世界变得立体而生动。他始终相信,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舞台,读者想要的永远是“真实和自在”。这恰恰是短篇小说独有的特质。与戏剧所构建的高楼大厦相比,这些故事就像不起眼的平房,默默无闻地伫立在城市当中,既没有豪言壮语,更无所谓鸿篇巨制。或许正是有了这种低调的特质,米勒才可以彻底摆脱戏剧的华丽腔调与夸夸其谈,真正地融入人群。就像他所说,“没有一种体裁是万能的,这些故事不过是我在另一个距离之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