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最先在城里报晓的,既不是马路清洁工的扫帚声,也不是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而是窗外麻雀细碎而执拗的啾啾声。这声音犹如一根无形的针,刺破黎明前那份最沉实的寂静,于是,天光渐渐透过城市的天际线。
老宅的阳台正对着一栋陈旧楼房的屋檐,那里似乎是麻雀的议会厅,也好像是麻雀的角斗场。天色还处于一片朦胧之时,麻雀们便争先恐后地来了。起初只是三两声试探性的短鸣,如同乐师上台前调试琴弦的零音。很快,这声音便密集起来,汇成一片没有旋律却充满生命力的喧嚷。麻雀的外表,的确朴素到了极点,一身褐灰相间的羽毛,很像人们用旧了的麻布口袋,麻雀颈前那一抹深色,又像是不小心蹭上的煤灰,总是洗不干净的样子。麻雀的飞翔,也毫无燕子那种流丽的剪影之美,只是“噗”地一阵急促振翅,轨迹虽然生硬但很坚决,如同人们随手扔出的几粒石子。然而,正是这份笨拙与坚执,让人们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麻雀不同于鸽子,被城里人喂养得肥硕而慵懒,带着一种寄生的优越感;也不像偶尔掠过城市上空的大雁等候鸟,那是矜持而从容的过客。而麻雀是与城市生生死死地捆绑在一起,是城市最底层的原住民。
在车流尚未汇成洪流的清晨,常能看到麻雀觅食的身影。在人行道的两侧,一群麻雀跳跳停停,那颗长着斑纹的小脑袋以一种惊人的频率顿挫着,黑亮的眼睛像两部高精度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点残羹冷炙。它们啄食的动作快似闪电,啄一下抬一下头,警觉地环顾着四周——一旦当行人突然加快脚步,它们便像触电般“呼”地飞上枝头,那小小胸膛微微起伏着,眼神里似乎闪烁着几分胆怯和惊恐。麻雀的生存哲学,大约可以用“利用”二字概括:利用楼宇的夹角躲避风寒,利用空调外机散发的余热温暖脚爪,利用早点摊旁人们不经意的遗落填饱肚子。
麻雀的巢,更是随遇而安的典范。古雅的屋檐下固然是上选,但更多的是筑在现代化建筑的种种褶皱里,那巢简陋得很,无非是将枝叶、草茎、泥土有序地堆在一起,洞口面朝着楼下几十米川流不息的车流。可以想见,那巢里的生命,从破壳之日起,耳濡目染的便是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它们会不会以为,这世界本来的声音,原本就是如此?这让我想起童年乡间的麻雀。那时的它们,是田野的精灵。秋收时节,它们成群地掠过金黄的稻浪,落在打谷场边新垛的草堆上,叫声是那样嘹亮而放肆。孩童用谷筛扣它们,在筛下撒一把秕谷,用系着长绳的小棍支起一角,然后远远地牵着绳头屏息等待。总有那么一两只贪吃的麻雀会成为俘虏,将它捧在掌心时,能感到那弱小身躯如火般的滚烫,和那心脏“咚咚”的、仿佛要撞碎胸骨的狂跳。孩童们把它关进树枝编制的笼子,它却不吃不喝,只是用它那栗色的喙,固执地撞击着栏杆,直到羽毛零落,眼神涣散。最终老人们叹口气,打开笼门:“这东西,气性大,养不活的。”它箭一般射向蓝天的身影,是孩童们对“自由”最初的理解。
城里的麻雀,似乎早已失了这份“气性”。它们与人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它们害怕人类,却又离不开人类创造的这个充满废弃物的世界。它们在公园长椅下跳跃,在露天咖啡馆的座椅间巡弋,它们学会了分辨脚步声里的善举与恶意,甚至学会了在红绿灯的节奏里穿梭马路。它们的自由,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散落在楼宇的缝隙、车流的间歇和人类目光的余角里。它们飞不高,也飞不远,它们的天地,就是这片被玻璃幕墙反射的、有限的天空。黄昏是另一个高潮。仿佛有一道无声的集结令,麻雀们从四面八方觅食地归来,汇入那几棵作为“集体宿舍”的老榆树,争吵声、扑翅声、抢夺有利位置的厮打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声浪。这声音算不上美妙悦耳,却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它们是在交换一天的情报,还是在抱怨天气的寒冷?抑或,只是在以这种集体的嘈杂,来对抗这座城市的疏离与寂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这喧闹声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渐渐沉息,城市才算真正结束了她白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