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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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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坐看青竹变琼枝

日期: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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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出自唐代诗人高骈的《对雪》一诗。雪花翩然飞舞,把青青竹丛染得枝枝洁白,颇有些“一不小心就白了头”的意境。

  时值“大雪”节气,寒气凛冽,天地一片寒素,易使人生出寂寞之感。雪,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诸多含义,除了“瑞雪丰年”的太平意象,还有“孤高绝尘”的品格象征,古人常用“冰雪襟怀”来形容君子之德。此外,雪还具诗意与禅意、孤独与凄清等意象。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此时,万物瑟缩在严寒之中,动物植物均以各自的形态应对严寒,但看似一片死寂的冰雪中并非没有任何生机。在古人眼中,大雪日是别有一番韵致的:围炉温酒、煮雪烹茶、寒江独钓、踏雪寻梅……无不透出清趣雅意。

  明代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记录了一则赏雪雅事。西湖三日大雪,雾凇晶莹,天地洁白,张岱忽发兴致要去湖心亭欣赏雪景。此时“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固然值得一赏,而长堤一痕、湖亭一点,小舟一芥之景更让人感到天地之苍茫、宇宙之洪荒,人不过是如芥子般小舟中的“两三粒而已”。张岱得雪之趣,也因上下一白的雪景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大雪总是能够助人兴致、引发遐思。王徽之雪夜一觉醒来,忽然想去剡县探访戴逵,于是乘上小舟,走了一夜。至天明时到达戴家门前,竟转身而返。他说自己“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是什么让他兴发和兴尽的呢?未必不是茫茫雪夜的诗意与雪花飘飞的狂散与浪漫。当天光大亮,雪住风停,皑皑世界一片静寂禅意,兴致已尽,与戴逵见与不见已不再重要。此时的雪,也许给王徽之生出“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感,似在提醒他“不如归去”。

  当然,古人并非都像张岱、王徽之一样喜欢户外踏雪。“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陆游就在冰封雪飘之中窝在屋里,守着柴火裹着毛毡,与花猫慵懒度过。而白居易的“红泥小火炉”旁,正缺少一位朋友,于是他召唤刘十九:“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雪助酒兴,亦助茶兴。《红楼梦》中妙玉请宝钗和黛玉吃的体己茶,就是收集梅花上的雪,在地下封存五年后才取用烹茶。这一杯茶喝的是雅兴,也是雪的清冷与梅的高洁。

  梅花与雪自来相伴。元代王旭雪中赏梅时吟道:“两种风流,一家制作。雪花全似梅花萼。细看不是雪无香,天风吹得香零落。”宋诗也说:“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冰冻三尺,天地空旷,一枝寒梅傲然挺立于冰雪之中,茫茫雪景立时不同寻常。寒梅让雪景不再有孤寂之感,白雪让梅花更添英发之气。

  明代的林逋对梅花的喜爱超出常人,他以梅为妻、鹤为子,诗书绘画,隐逸一生。在他看来,“梅”与“雪”正是天然绝配,所以当“昨夜梅花发”,自然“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王冕赞梅花“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也是在赞林逋这样隐士的孤高与不凡。和“梅妻鹤子”的林逋一样,王冕也是一位隐士,他隐居山中,遍植梅花,自耕自种,卖画为生。在另一首诗中,王冕写道:“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雪中梅花不仅傲骨铮铮,也生机勃勃,给了多少失意人坚守的力量。它既可“寂寞开无主”“一任群芳妒”,也能“一夜清香发”“乾坤万里春”。它如不入仕的隐士一般,并非为了展示清高,而是有着另一种生命状态。

  雪给了人诸多思索。大雪覆盖万物时,天地一片空茫。当一切色彩都隐藏不见,内心也易现出澄明。大雪节气的“大者,盛也”似乎在提醒人们,即便“燕山雪花大如席”,也必然有冰消雪化时。梅花开时且受其香,炉火红时且烹其茶,“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是以自然之态顺应生命之美,如王徽之雪夜的那一叶翩然小舟。

  雪是“无”的隐喻,生命是“有”的绽放。今人不必效仿古人的狂诞、隐逸和不仕,却也可以适时为自己“留白”,于炙热的名利场中存三分淡然,在嘈杂的浮华世界守一份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