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旅行妙趣多,“即兴之美、任性之美、梦幻之美”,尤其奇妙。
即兴之美,说白了,是“说走就走”的一种,不过我的“说走就走”别有境界。有年早春,我沉浸在格非的小说《江南三部曲》中,日夜阅读,感觉那个春意萌动的三月,自己就身在江南,和小说中的人物一起生活。小说的某些场景,虽未直说是镇江,但透过一景一物,分明就是镇江——作家的故乡。那天下午,当我读完最后一个字,掩卷一瞬,忽生一念:何不去一趟镇江?说走就走!买了当夜的卧铺,睡了一夜,翌日中午前就到了镇江,然后直奔北固山而去。北固山下、长江南岸,果然有一片别墅区——书中,庞家玉从这里买的别墅被别人侵占,引发了一桩“葫芦案”。尚未从小说中缓过神的我,认定这就是书中唐宁湾别墅的原型。我在那里流连忘返,仿佛看到小说里的人物进进出出,我也成了小说中的一个人物。
任性,仿佛有贬义,但旅行中的任性,则有一种随意之美。去嘉兴看南湖是我多年的梦想,于是有一次去闽南,便计划回程时顺路去嘉兴看看。但从宁波乘车时,一场雨淋湿了我的兴致。去车站的路上,绵绵阴雨、地上飞溅的积水,把我的裤脚和运动鞋弄得湿透了,鞋窠又湿又冷,双脚仿佛踩在冰窝。那是早春,寒意自脚入心,情绪瞬间低落。从嘉兴下火车,坐在冷清的公交上瑟瑟发抖,再看窗外那些树木在风雨中狂舞,街上行人稀疏,我的游兴尽失。当公交停在南湖站牌下,我居然端坐未动,直坐到终点——长途汽车站。彼时心里一直催促自己,赶紧离开这个城市,就是天晴了,也没什么值得看的。恰好,有一趟去西塘的大巴正缓缓驶出,我招手上了车。望着渐行渐远的嘉兴,我想,多年的向往之地,就这么轻易错过了?
到西塘后,入住一家民宿,马上要了一个电吹风,将湿透的鞋子吹得又干又轻。傍晚,走在西塘的石板街上,好心情立时恢复,感觉就像一个凉透的人,钻进了暖暖的被窝。我没有后悔——嘉兴,来日方长吧。物境决定心境,当客观世界变了,心境也随之而变。让心和身体都舒服,这是最基本的美学。任性,其实是对美感的挽救。
还有一年春天,我从上海去浙江永嘉岩头镇,游玩两天后,决定原路返回江南。在回县城的汽车上,听说这趟车的终点是瓯北,与温州仅一江之隔,我陡生一念:何不坐到终点,去看看温州?哪怕只看上一眼,也不枉此行——记得少年时,便知道县城那家著名的眼镜店是温州人开的,如今已经开了好几家连锁店,好像从那时就对温州充满了好奇,而今温州只在一箭之地,怎能错过呢?
到了瓯北,换乘轮渡,横渡瓯江,便踏入温州地界。一上岸,就被沿江景色迷住了。瓯江里,有一座江心屿,望江路的带状公园,绿树成荫,鲜花夺目,老人们悠闲地扎堆,孩子们在放风筝,一座好有幸福感的城市。这是多好的休憩场所,我索性在长椅上来了个“葛优躺”,慢悠悠熬着时间。温州,我来过了!我对少年的自己说。
温州比永嘉车次多,我便网购了一张夜行车票,决定不走回头路,改去江西九江登庐山。
上火车就睡着了,凌晨三点醒来,发现朋友圈里有几十条动态,我纳闷,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都在为我在温州的自拍点赞呢。我好一阵恍惚,我去温州了?还是在火车上做了个梦?清醒了好一阵子,依稀想起有这么回事,但更感觉还是刚才做的一个梦。后来,小半年过去了,想起这趟温州之行,还以为那是我做的一个梦。
这种感觉,我称之为“梦幻之美”。
不是每场雨后都能见彩虹,得具备一定的气象条件;名山大川里,也不见得有海市蜃楼,那取决于地理位置、地球物理条件和特定时间的气象。同样,也不是每次旅行都会产生梦幻之美,也需满足一定的条件。温州之行,之所以能产生梦幻感,我分析,可能与之前数日奔走造成的精神疲惫、停留时间太短有关,或者,以前确实在梦中去过,头脑中痕迹未消,变得亦真亦幻?说实话,若非有那些照片为证,直到今天,我仍会怀疑自己真去过温州。浮光掠影是旅行大忌,却意外收获了梦幻之美,如果游得太实在,便不会有这种写意的美感了。
相比即兴之美、任性之美,我觉得,这梦幻之美最有境界。前者在于人为,后者可遇不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