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半日,我看了看时间:往返地铁一小时,上下山两小时,比一个黄昏多不了多久,我已经去见了一座山,且又回到出发的地方。离我最近的,就是城市西头,那座论海拔论声望都不算威赫的小山。
没关系,有山比邻,已幸甚至哉。
我见青山,总是特别亲切。当然,所有的好感都不是空穴来风,我知道,这份亲切的出处。
不止一个黄昏,没有比篱笆更高的我,抱膝坐在敞坪的大石头上。我用目光画圈,这个圈的终点总是青山。我所有投向远方的目光,皆被青山反弹回来。对那时的我来说,青山即远方,远方即青山。
山有色。
群山多松,松是常青之木,自然披绿。只因山老松古,绿起来,闷头绿下去,山色倒不是那么明亮的青绿,而是一层黛一层墨,又因远近有别,一山深一山浅。最是有雾有岚时,随便将手比框,取哪一处,都是一幅上好的山水画,泼墨大写意。
山有形。
这里没有独立成山,所有的山,臂把着臂,袂连着袂,它们是一个整体,连绵不断,无从分剖。顺着山脊望去,那是高高低低的波浪线,作了天与地之间的切割。顺着一个方向看去,那是前后错落的屏,怎么也不肯给我的目光让路。
我处之地,我的故乡,像个小小的盆地,四面环山绕峰。我总是期待,期待故乡也出一位擅精丹青者,如徐青藤如郑板桥这般人物,我要去为他磨墨理纸,他搬山搬水入画,一定胜过我在这里喋喋不休。
是的,故乡塞给我的一切,我在他方见到,哪怕只有一二分相似,也都觉得分外亲切。故乡,塑造了一个人的热爱与偏好,甚至怯弱与恐惧。故乡,童年,总是作为人一生的参照而存在。
山,最基础的配置不是风光,而是抬升。登上一座山,我就从平坦中被托举而出,也脱离了刚刚的那个我,仿佛,我与先前的自己有了一点不一样。就像读到好作品,读完之后总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站在山顶,也给我同样的感觉。
为风光,也许青山只往一次,为这样的脱离,或许就会一来再来。
我曾经总想走出群山,可是它们像反弹我的目光一样,把我也反弹在原地。后来,我离开故乡,又总想走向群山。
既见青山,也是再见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