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城里汽车还不多,马路上夜里基本上是没有车的。长沙城里,屋里热得同蒸笼差不多,所以大家都是到马路上去乘凉。我们早早地就要到马路边去占位子,用凉水将地上泼湿一块地方,放上我们的竹床,竹床还要用凉津津的井水抹几遍。占好位就放心了,晚上可以同伙伴一道,在各自的竹床上躺到半夜再回屋里去睡。
还有一些大胆的人,干脆将竹床放到马路中间,那样更凉快。他们在长长的经武路上排成一排,有人甚至挂一床蚊帐,看上去很壮观。这些居民一般早上就进屋,因为那时就会有汽车开过来了。我觉得,敢于睡在马路中间的人都是一些洒脱的市民,我很羡慕他们,但自己不敢做那种事,怕被家里大人骂。还有一个顾虑就是,我总觉得半夜之后街上就可能有鬼魂光临,即使躺在马路边也有危险,更不要说马路当中了。我,还有我的同伴们,一到半夜就得回家。那时外面有微微的凉风吹来了,蚊香也快烧完了。
但是一回到家里就后悔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身上开始出汗。你只能忍着,钻进厚厚的纱布蚊帐里,用力闭上眼,什么都不想,任身上的汗慢慢流。过不多久你就入睡了。早上起来草席子上有你流下的汗。
“小小,我帮你占了位。今晚还有西瓜,用井水泡在那里。你准备蚊香吧。”
麻子的好消息让我乐得两眼发光。
我们放好竹床,点上蚊香,就开始吃西瓜。西瓜并不甜,没有熟透,不过确实泡得很凉,很爽口。我的印象中那时的西瓜都是生生的,可能是瓜贩子从外地运来,通常摘得较早。长沙不产西瓜。摇着蒲扇躺在路边,我们的心情特别好。啊,星星出来了,那些最亮的先出来。再过一会儿,整个银河都出来了。这时我就会想,要是不进屋,一直躺到早上,该有多好啊!每晚我都要想一轮这事,但每晚还是回屋里去睡了。就连麻子这么调皮的女孩,也只好乖乖地回屋里去了啊。
“小小,我刚才听到路边茅屋那里有东西在叫。”麻子压低了声音说。
“呃?”我的声音更低。
我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会不会是鬼?我出来时看见茅屋的窗台上放了一顶草帽。”
我想,我前后左右都有人,怕什么呢?就算那鬼要来抓小孩,我也不是睡在最边上的那几个嘛。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麻子在撒谎,她比我胆大,也许在找机会戏弄我呢。可不要上她的当。见我不吭声,麻子又试探我说:
“你觉得世界上有没有鬼?”
“不知道!”我气冲冲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