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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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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绳上的马拉松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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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23版:专刊       上一篇    下一篇

  视障跑者刘宝萍与陪跑员们在21公里处合影留念。图中从左至右:魏薇、黄薇、唐丽芸、米钟琪、刘宝萍、刘玲、吕丽、赵志跃。

  视障跑者刘宝萍与陪跑员们出发前合影

  刘宝萍生活照

  

  八个人,一根绳。在2025年天津马拉松的赛道上,视障歌者刘宝萍与她的陪跑团,正共同书写一段关于信任与超越的传奇。

  10月26日,在天津马拉松半程终点线前,一道橙色流线坚定地向拱门靠近。这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紧密的整体——八位跑者被一根短短的陪跑绳连接着,步伐交织,呼吸同频。

  冲线时刻,核心陪跑员唐丽芸紧紧握住了连接她和刘宝萍的那根绳子,其他六人迅速靠拢,八双手紧紧相连,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计时器定格在2小时58分。

  唐丽芸瞬间转身,紧紧抱住刘宝萍,泪水奔涌而出。那个在赛道上始终冷静指挥的“大姐姐”,此刻成了最激动的人。

  这一刻,已不再是马拉松的终点,而是一段用脚步丈量的生命赞歌的华彩乐章。

  绳语密码,黑暗中建起的导航系统

  这根仅30厘米长的陪跑绳,在普通人手中或许只是个简单的工具,但在刘宝萍和她的陪跑员之间,却是一套精密的通信系统。

  唐丽芸与刘宝萍的默契,建立在过去一年里每个周六清晨例跑的点滴积累上。这种默契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心灵感应的连接。“我一直看着路况觉得没有问题,突然宝萍就抖了一下,我就紧跟着吓了一哆嗦,我感觉这根绳子像一根导电绳。”唐丽芸在回述中描述着赛场上那个微小却动人的瞬间。

  在这支队伍中,推拉之间传递的,早已不是简单的方向指令。左转、右转、加速、紧急停止——每一个动作都通过绳子的张力变化精准传达。这是一种超越语言的沟通,是两个生命体在奔跑中建立的独特连接。

  比赛当天,这套“绳语密码”在21公里赛道上经受住了考验。从起跑时的欢声笑语到后程的艰难时刻,绳子两端的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默契。“她摆臂的节奏就是跑步的步频和节奏。”唐丽芸深知,真正的节奏控制需要陪跑员来把握,而绳子就是她传递节奏的媒介。

  从夜百灵到跑者,用音乐感知世界

  在成为跑者之前,刘宝萍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中国残疾人群体中首个民族声乐专业大学本科生,天津市为数不多以声乐表演为职业的盲人歌唱演员,更是一位走出国门的青年盲人歌唱家。

  大家都亲切地称她为“夜百灵”。

  这只“夜百灵”与音乐的缘分始于父亲刘长安。部队出身的刘爸爸是有名的教歌员,每次在家哼唱民谣时,小宝萍总会在床上边跳边唱,颇有小歌唱家的劲头。

  6岁时,刘宝萍进入天津市视力障碍学校学习。从上学那天起,她就成为老师的宠儿,学校无论大小晚会,宝萍都要上台演唱一曲。

  升入高中时,学校增设了按摩课程,学习推拿按摩对于盲人来说是很好的谋生手段,但对音乐已近乎着魔的她却义无反顾地要走上音乐之路。当时,年仅17岁的宝萍凭借自身超强的毅力考入了长春大学,成为中国残疾人群体中首个民族声乐专业大学本科生。

  “我要学音乐,当时很单纯就是喜欢音乐。长春大学有音乐系,第一届本科开始招生了,我一定得去。我不喜欢按摩又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力气不大没有悟性。我就想学音乐,就喜欢这个,哪怕以后不好找工作,我一定要学!”

  大学毕业后,刘宝萍对自己的人生规划设想得格外美好。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眼疾却把她拉回到现实——青光眼复发、眼底出血、渗出性网脱,她不得不回家休养。“挺没信心的,不敢去单位上班,体力达不到,那段时间一直在家养着。这种状态还能实现什么梦想?”

  就在她最迷茫的时候,天津歌舞剧院国家一级演员、女高音歌唱家吕宝荣老师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七年的时光里,宝萍向吕老师静心学习如何塑造角色,怎样通过面部表情表达人物的内心状态。

  盲人学习声乐的过程比健全人艰难数倍。她需要通过触摸老师的脸和鼻子,来理解什么是“鼻腔共鸣、鼻翼打开”。“她是在我最孤独,看不到前景时,陪伴我的一个人,是在昏暗黄昏点亮的一盏灯。”刘宝萍这样形容吕老师对她人生的意义。

  七护一,移动的安全舱

  10月25日,天马比赛前一天,天津文化中心广场上举行了一场特别的庆典——“黑暗跑团”天津站的一周岁生日。上百人围在一起,齐声高喊:“黑暗跑团,为爱奔跑!黑暗跑团天津站,我们一岁了!生日快乐!”

  在热闹的人群中,一场小型的“壮行仪式”为第二天要跑半马的刘宝萍举行。“这是宝萍的首个半马,咱们这次是豪华阵容,七位陪跑员为她陪跑。”唐丽芸的声音中带着自豪。

  这七位陪跑员堪称一支“梦之队”:来自上海的米钟琪、北京的眼科医生黄薇、陪读妈妈吕丽、天津本地人刘玲、听障跑友赵志跃和魏薇,以及负责人唐丽芸。

  10月26日,在半马赛道上,这个“豪华阵容”立即展现出价值——前面两位领跑开道,中间三位贴身护航,后面三位殿后保护,在拥挤的赛道上形成了一个移动的“安全舱”。这个精心设计的阵型不仅是物理上的保护,更成为残健融合的微观模型。在这个临时组成的共同体中,每个人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听障跑友赵志跃在折返后的顶风路段,会主动跑到前面为团队“挡风”;北京的黄薇医生负责提前踢开路上的障碍物,被刘宝萍亲切地称为“清道夫”;其他人则轮流负责补给和音乐鼓励。“大家能想都想到了,包括早点吃什么。”唐丽芸在赛前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宝萍每一个环节。

  非视觉赛道,“听见”城市的活力

  对刘宝萍而言,这条21公里的赛道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全身心感受的。

  她虽然看不见五大道的万国建筑、海河的粼粼波光,但她有着自己独特的赛道认知方式——通过风声判断赛道的宽度,通过欢呼声感知市民的位置,通过脚下的坡度变化感受桥梁的起伏。

  刘宝萍和唐丽芸回忆着,“天气是真好,这季节是最美的时候,跑着都觉得舒服,迎着阳光,热了我们就往阴凉跑,冷了我们就往太阳地晒晒。”

  在这个过程中,天津市民的热情也通过声音传递给宝萍:“漂亮阿姨喊‘慢慢跑不着急’;有一个大爷喊道,‘别跑了,走着也能到了’。”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构成了她脑海中独特的赛道地图。

  更令人惊叹的是,长期的歌唱训练赋予了她良好的心肺功能,让她在跑步中找到了新的表达方式。音乐不仅是伴奏,更成为了她奔跑节奏的一部分。当她的脚步与呼吸、与周围的声音、与队友的节奏融为一体时,她不是在“忍受”漫长的赛程,而是在“演奏”一首属于自己的奔跑交响曲。

  从600米到21公里,奔跑作为疗愈

  2024年10月19日,刘宝萍第一次来到黑暗跑团。那时的她,因为每天要进行五六个小时的歌唱教学直播,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开始跑步的时候跑五六公里,我就觉得累的已经快挂了,中午回到家里,下午就开始睡觉,什么活都不干了,晚上又开始直播,我觉得一天都要散架了。”

  从跑600米就崩溃,到能轻松跑完10公里,再到征服21公里的半马,这一年的变化超乎她的想象。“以前经常脑供血不足,现在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上10楼都不喘了。”

  对视障群体而言,跑步不仅是锻炼,更是重建生活秩序、获得心理疗愈的系统工程。正如另一位视障跑者杨富忠所言:“跑步一分钟快乐60秒,我现在可以跑6公里了。这一年的变化太多了,从刚开始跑200米的上气不接下气,到现在轻松跑6公里。我不但收获了身体上的健康,还收获了心灵的快乐,排除毒素,一身轻松。”

  跑团的名字叫“黑暗跑团”,但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残障朋友的生活注入光亮。这根短短的陪跑绳,连接的不仅是两位跑者,更是两颗心灵,是残健之间理解和信任的桥梁。它丈量的不仅是天马的赛道,更是一个群体融入社会、超越自我的勇气之路。

  未来的路,他们还会继续一起跑下去,风里雨里,不见不散。因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人的光,汇聚微光,就能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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