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说梦,东坡还对睡眠的讨论有兴趣。他曾记述过这样的说辞:“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措大”旧时指贫寒读书人,意为见识短浅者。说一人的理想是不断地睡、吃替换;另一人却只是吃,连睡眠也不必了。今天看,两措大着实可笑,却反映出那时的年月里,多数人是吃不饱饭的,这才有措大几乎变态表现心念的笑话。
故事说了不算完,东坡又说在庐山时,听说一个道士“嗜睡”,还能体会其中之“妙”。东坡并没有说这“妙”在何处,直接就认为,他的“妙”一定不及措大对吃饭的“妙”的认识。从东坡文章中可知,所谓“吃饭三昧”,应该得自亲身感受。
当然,睡觉也会达到不同境界的。东坡有一则《题李岩老》,东坡笔下这位李岩老,名“樵”,是黄州地界的名士。其中提及的边韶,是东汉学者,以文章名世;据说在白天睡觉,遭学生嘲笑。还有一位陈抟,是北宋著名道家学者,以“善睡”闻名,主张以睡“养生”,后世称其为“睡仙”。
这位李岩老吃饱后,在他人下棋之时开睡。大约下过几局后,他才翻身一问:下了几局了?东坡见此,戏谑说:李岩老睡觉时如四脚棋盘,眼睛如黑色棋子。曾经能与古代的边韶相匹敌,今天却被陈抟占了先手。这场睡眠比拼,睡的时候似乎有输赢,可醒来后却一无所有。看来,东坡倒并不以如此睡眠为意。
结尾处,东坡抬出一位大人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棋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殆是类也。”欧阳修此诗,名《梦中作》。表现的是对人生的回望感触。“棋罢不知人换世”,应该是那个观棋烂柯典故:说一人去山中砍柴,见到老幼两人下棋。棋局结束时,自己的斧头柄已经烂掉,回到家乡已经没人认识他了。原来他是误入仙界。应了那句“仙界一日,人间百年”的话。欧阳修这句诗,显然是感慨人生之迅疾。当时为官者,总不断各地调动,常常到了晚年,望月饮酒赏花之余,仍不免怀念故乡,怀念那个曾经激发自己建功立业之“梦”。在东坡看来,当时读书人的生命过程“殆是类也”,不外如此。
由他人之睡,引发自己调侃,进而由前辈欧阳修的诗作深化主题。东坡文字,看似流动不居,其实脉络逶迤,朝向更深而广的生命境界。
人文经典
《东坡志林》品读随札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