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张大千携众弟子踏入敦煌大漠。两年间,他们在莫高窟幽深的洞窟中支起画架,在摇曳的烛光里描摹千年壁画的精魂。那些斑驳的色彩从北魏流淌至盛唐,每一笔都浸透着对古老艺术的虔诚叩问。大千先生常在清晨立于崖壁,凝望沙海尽头,心中激荡着对这片土地的无尽探寻。
当常书鸿肩负筹建敦煌艺术研究所的使命,穿越千里风沙抵达敦煌时,张大千的临摹工程已近尾声。大千先生以他特有的热情,为这位新来的守护者安排栖身之所,更亲自下厨,用戈壁中难得的食材熬制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在这片黄沙与艺术交织的孤绝之地,两双紧握的手传递着文化守护者的温度。
离别之日终于来临。张大千将厚厚一沓考察资料郑重交予常书鸿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纸,眼中含着深邃的笑意:“待驼队远去,方可开启……”
当驼铃声融化在黄沙尽头,常书鸿于静寂中展开纸卷——一幅“莫高窟月牙泉蘑菇分布图”如沙海中的星图铺陈眼前。何处生菇,何时可采,数量几何,皆如星斗般清晰标注于戈壁荒滩之上。对于将久居于此的人来说,在这寸草难生的地方,吃饭自然是最大的问题,而张大千的“蘑菇图”就是破解这一难题的密码,在沙尘蔽日的孤寂岁月里,这份图卷所标记的,是维系血肉之躯最朴素的生机。
之后的日子里,常书鸿按图索骥,经常能吃到鲜美的蘑菇,他做打油诗感恩张大千:“敦煌苦,孤灯夜读草蘑菇。人间乐,西出阳关故人多。”这份看似简陋的“蘑菇图”,在风沙蔽日的洞窟深处,承载着超越金石的深情厚谊与生存智慧。
莫高窟的壁画璀璨千年,然而在常书鸿心中,这张由故人亲绘、标记着戈壁珍馐的图纸,却成了敦煌岁月里最珍贵的馈赠,在敦煌陪伴了他整整五十年——它是文化苦旅的漫漫长途中,先行者悄然为后来者点亮的生命之灯。这张“蘑菇图”,无疑是张大千画作中颇具价值的一幅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