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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两种乡愁

日期: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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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如果将长篇小说《长岛》称为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双城记》,大约也是贴切的。他生于爱尔兰的恩尼斯科西,成年后离开故乡,在世界各地漂泊。而当他提起笔来写下他的爱尔兰故事,恩尼斯科西就不请自来,成了他写作的原乡。某种程度上,这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笔下的南方小城“约克纳帕塔法”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福克纳写的是纯粹的虚构,托宾的恩尼斯科西却是真实存在的。

  在托宾的描述中,恩尼斯科西是一座小小的城市,这里没有陌生人,更谈不上秘密。那些一辈子生活在镇上的人们,并不需要为自己做出任何解释,“人人都知道他们的配偶是谁,孩子们叫什么名字。他们遇见不同的人时,不会使用不同的口音”。相比之下,位于大洋彼岸的长岛却是热闹而喧嚣的。这里是移民的天堂,似乎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相似的别离与相聚,很多人来了,很多人又走了,从来不曾停歇。

  《长岛》里有这样一位女性。她名叫艾丽丝·莱西,生于恩尼斯科西,又在少女时代独自去往纽约,在布鲁克林开始了全新的人生。之后,她嫁给托尼·菲奥雷洛,与这个意大利裔移民家庭的所有成员一起搬到长岛。菲奥雷洛的新家有四栋房子,分别居住着他的父母兄弟。尽管托宾没有耗费太多笔墨细致描述建筑的外观形态与内在陈设,读者仍然可以从他的字里行间看出一点端倪:这些房子一栋连着一栋,被大片的草坪分隔开来,错落有致地坐落于某条封闭的胡同里,“中间没有篱笆”。

  每栋房子里都有一个很大的餐厅。每个周末,一家人都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午餐持续整个下午,“犹如在过圣诞节,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每到此时,艾丽丝的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丝难以抑制的伤感。她对美食不感兴趣,更不在乎吃了什么——如果一盘简单的意大利面就可以吃饱,那又何必非要用新鲜烹煮的羊肉、鱼肉铺满整个餐桌。艾丽丝常常会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母亲年近八旬,偏偏要远离家人,独自居住在恩尼斯科西的老屋里,如此沉默而又孤独地活着。

  于是有了回归。在离开家乡25年后,艾丽丝又一次提起行囊,走在重返恩尼斯科西的路上。但她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怎样破败的生活:“房子里一切照旧,同样的墙纸,同样的窗帘、胶麻地垫、破旧的地毯,床上是同样的毯子和羽绒被,厨房里仍然没有冰箱,炉灶也是以前的,做饭靠罐装气,还没有洗衣机。她母亲把床单和毛巾送去洗衣店,自己的衣服手洗,用的是一块在艾丽丝看来还不如送进博物馆或干脆扔掉的洗衣板。”

  似乎是为了补偿自己多年来对母亲的疏忽,艾丽丝从商店里买来全新的冰箱、洗衣机、燃气灶。但母亲并不领情。她骂骂咧咧,让人将这些还没有拆封的家电堆放在狭窄的门廊里,任由它们堵住家中仅有的通道。哪怕她和艾丽丝、艾丽丝的哥哥马丁必须用尽全力在家电中间挤来挤去。即便如此,艾丽丝没有责怪母亲太过执拗。她终生不曾离开恩尼斯科西。如果没有经历过漫长而又孤寂的独居生活,就不会有如今的她。就像那些被她扔在走廊上的家电,“摆在那里越久,就越不可能被退回去”。

  而艾丽丝呢。或许从她离开恩尼斯科西的第一天起,她就不再属于这里。而所谓的“回归”,不过是为记忆里根深蒂固的乡愁打上了一层陌生化的滤镜。于是就有了这样的一幕。当她在早间醒来,发现自己终于回到爱尔兰,躺在早已变薄、中间凹陷了的旧床垫上,当她迎着刺骨的寒风,独自徘徊在空无一人的海滩上,当她缓慢地穿过熟悉的街道,发现过去的恋人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她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长岛的那栋房子。那里有她熟悉的生活,是她用25年时间创造的生活。而不管去到何方,是远行还是回归,“她始终知道有几间房间在等着她——她的卧室、厨房、起居室,还有她熟悉的声音——拉里(艾丽丝的儿子)和堂亲们玩耍的声音、托尼的车倒进车道的声音、托尼进门时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