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牛奶的女仆》是荷兰画家维米尔的代表作之一。画面中，在一间简陋的厨房里，穿着朴素的女仆将牛奶从粗陶罐里倒进锅中。它描绘了日常生活中一个平凡的瞬间，但维米尔赋予了简单的主题一种宁静和庄重的气氛，令人过目不忘。
在女仆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面包篮，里面有一个面包，在篮子边上还有一堆碎面包，女仆也许是准备用这些面包和牛奶制作面包布丁。牛奶从红色的罐中流出，这些闪闪发亮的白色液体仿佛被时间凝固。
画中窗户边上挂着的大篮子，这是一个面包篮，女仆出门去买面包会带着它。在当时典型的荷兰家庭中，每日至少有两餐会食用面包，通常还会搭配黄油或奶酪。17世纪荷兰的面包坊数量众多，像大多数商人一样，面包师通常在自己的家中开展业务。
约翰·迈克尔·蒙蒂亚斯是耶鲁大学的经济学家，他将严谨的经济学和计量史学方法应用于艺术史研究。蒙蒂亚斯花费数年时间，在荷兰的档案馆里梳理了成千上万份原始文件，试图还原维米尔的真实生活。
蒙蒂亚斯有个有趣的发现，原来维米尔一家总是去一个名叫亨德里克·范·布伊滕的面包师那里买面包，并且，维米尔还欠下了这个面包师617荷兰盾。这个数字远超蒙蒂亚斯在维米尔家乡代尔夫特的任何档案中见过的面包商应收款项。
在17世纪70年代，1荷兰盾大约可购11磅白面包（黑面包价格更低）。若该家庭食用白面包，由此推算这笔617荷兰盾的债务可购得超过6000磅白面包，这是一个惊人的家庭消耗量。维米尔和妻子一共育有15个孩子，这样的家庭每天可能消耗6磅至10磅面包，因此这笔债务可能相当于该家庭两三年的面包供应量。
维米尔是个低产画家，他的绘画生意一直不太好。到了1672年，法国入侵荷兰，随后荷兰繁荣的金融业崩溃，维米尔的绘画生意受到致命打击，他的画室里覆满灰尘，那些精美的作品再也无人问津。
1675年，维米尔在一次急病后去世，至死也没能还清自己欠下的面包款，同时还新增了109荷兰盾的面包欠款。维米尔的妻子凯瑟琳娜不得不将丈夫的两幅画抵押给面包师，用以偿还部分欠款。因为实在无力偿还所有债务，凯瑟琳娜向法庭申请了破产清算。
我们再次回到这幅《倒牛奶的女仆》中，在桌上这堆碎面包的左边是一块垂挂着的蓝布，右边是女仆的蓝色围裙。如果你在阿姆斯特丹国家博物馆里看到原作，你会被蓝布和围裙上的闪烁着光芒的蓝色所吸引。
这种蓝色被称为群青色，它由捣碎的青金石制成。青金石产自今天的阿富汗地区，在古苏美尔与古巴比伦君王的王冠与衣服上，常饰有这种象征王权的青金石。从中世纪至文艺复兴时期，青金石从阿富汗千里迢迢运至威尼斯然后中转。维米尔所用的青金石，可能是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对亚洲的远洋贸易中获得。
在17世纪的欧洲，青金石的价格比黄金还要贵重。它在高温下加热研磨后，会产生浓烈的蓝色色调，但把此种矿石磨碎成细腻的粉末，是一个十分耗时耗力的过程，这些往往需要画家亲自动手。因此，即便买得起青金石矿料，要把它们磨成颜料粉末也不容易。
维米尔非常偏爱这种颜料，在他最绚丽的配色方案中总少不了群青色，例如我们熟悉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少女的头巾就大量使用了这种群青色。这在维米尔同时代的画家中，是个罕见的选择，当时的画家大多选择更常见、更便宜的蓝铜矿来替代青金石。
维米尔明明已经连买面包都欠账多年，家庭财务处在崩溃边缘，他为何不在绘画的原料上省点钱呢？
如果长时间地注视着维米尔的画，你可能会寻找到答案，这些作品的魅力来自画家对艺术极致的追求。维米尔在创作时，也许早就忘记家里揭不开锅的事实，他必须选择他认为最出彩的颜料。
面包是现实，青金石是理想，伟大的艺术家总是不顾一切选择了理想。维米尔毫不吝啬地把贵如黄金的颜料涂在画布上，富有得像个国王，这一刻，他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