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在《冬天》中写道:“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朱先生一家四口在台州相依为命的情形,即便隔着历史的长河,我们也能从这区区几十字中感受得到。那并排挨在方窗旁的三张笑脸,定格成一幅温馨的画面,抚慰了朱先生:我的眼里只有你们,你们的眼里只有我,天地之间也便只有我们……读来不觉潸然泪下。
明人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是一篇脍炙人口的散文。最妙的是它的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明明饱含对亡妻深深的悼念之情,偏无一句思念的话语。只一句“今已亭亭如盖矣”,物是人非之痛,已彻心扉。寓情于景的句子,中国古典文学中俯拾即是,如此克制与简省的却不多。像《诗经》里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准确而又生动地反映了中国人的内敛与含蓄。只是,今人诗书已少见内敛与含蓄,放眼望去,漫卷炽烈的情与爱,爬满张扬个性的文字。
《水浒传》第十回《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里写道:“(林冲)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自金圣叹以来,无数文学批评家,都对这个“紧”字欣赏有加。一个“紧”字,把满天纷纷扬扬的大雪写得如在眼前。一个“紧”字埋下了火烧草料场,林冲幸免于难的伏笔。不是雪下得紧,林冲怎会寻酒驱寒?不是雪下得紧,草房不倒,林冲焉能跑到山神庙避风雪?不去山神庙,又怎能得悉高俅及陆虞候一干人等的阴谋?更何谈抛弃幻想走上反抗之路?其实幼年读《水浒》这段话时,我只对“碎琼乱玉”着迷,对“迤逦”二字神往。耽于华丽的辞藻,是每一个读书人必要经过的一道槛。只有跨过去,才会发现,越是深刻的,越是简洁的。
很多时候,写作其实就是一个为抒发情感而上下求索的过程:找到那个最简洁、最恰当的词或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