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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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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改容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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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3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晚年之时,如果在他面前评说世事人物,他往往会连连罢手,示意我暂停。什么原因?因为他年轻之时说话“少个把门的”,曾经吃过亏。对于他这样的做法,我很不以为然,不止一次说过类似的话:“……我都是快60岁的人了,还怕这怕那,这也不让说,那也不能说,那不得委屈死了?”一想到父亲这辈子太过提心吊胆,树叶子掉下来都怕被砸破了脑袋的心境,我觉得十分悲哀。

  近日读史,忽然发现五胡十六国之时有一人竟然是“知己”,他就是南燕大臣封孚。

  在司马光的《资治通鉴·晋纪·晋纪三十六》中,有这样一段内容:南燕国主慕容超的猜忌、暴虐一天比一天厉害,政令完全由受他宠幸的掌权者颁发,自己则沉迷于游牧打猎,封孚等人规劝,他也不听。慕容超曾有一次在金殿之上问封孚道:“朕可以和前代的哪位君主相比?”封孚回答说:“桀、纣。”慕容超既惭愧又气愤,封孚则缓缓地从容离开,神色不改。另一位大臣鞠仲对封孚说:“与天子说话,怎么能够这样呢?你应该回去谢罪。”封孚说:“我现在已经年过七十,只求死得其所罢了!”

  慕容超作为国主,问封孚自己可以与前代的哪位君主相提并论,封孚有些难以回答是肯定的,因为慕容超个性上的缺陷太过明显,国家治理又一塌糊涂。按照“为尊者讳”的古训,封孚比较聪明的做法可以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亦即努力回避这一问题。然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却是他直言不讳,把慕容超跟中国历史上最为有名的暴君也是昏君夏桀与商纣并列了,慕容超能高兴吗?不高兴,一怒之下,是不是可能将封孚打入牢狱甚至弃市?

  明明知道这样说,国主不高兴,自己可能有性命之虞,但还是这样说了,那是因为封孚丰富的人生经历,已经让他将生死问题看得很淡很淡了——他“行年七十,惟求死所耳!”一句,可谓视死如归。他要的是什么?是畅快的表达,是对国君恰如其分的评价——在他这样做的背后,也有可能潜藏着试图通过这样极端的方式,唤醒慕容超的良知与理性的用心。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三观”绝非他人的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所以,在这番君臣对话过后不过五年时间,慕容超就国灭身亡了!

  我们不能不说的另一点是,作为人臣,慕容超身边像封孚这样赤胆忠心直言相告的臣子不是很多。比如说,那位劝封孚赶紧回去向慕容超道歉的鞠仲(时任朝廷司空),与封孚的想法和做法就截然不同。敢于说真话说实话的太少,对于国主只是一味讨好与逢迎的臣子太多,因为如此这般,慕容超的毛病又怎可能得到及时的指正?指正都十分不易,又怎么谈得上改正?错误不断叠加,导致的结果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