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乡,一棵麦黄杏栽在院子里是有讲究的,“杏”者,“兴”也,又加上麦黄杏结果大而密集,故而,栽一株麦黄杏在院中,在村民眼里就喻示着自家的日子一定会“子孙兴旺”。
儿时,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麦黄杏,父亲说是爷爷年轻时种到院子里的。每年春寒料峭,杏花的花苞就已经纷然开启了,鼓鼓的,一朵朵,红艳艳的,我想“红心一颗春风吹,雨露枝头日生辉”中的“红心一颗”,说的就是此种状态。杏花渐次开放,初开时是粉红,渐渐地,就变成粉白色,开到最盛,就哗然一白了。
杏花的落,也美。它不是一片一片渐次凋零,而是齐刷刷的;风起时,花片飞舞,满院飘雪。花落之后,便是“青杏小”的景象了。“青杏小”时,杏花的叶片也长出来了,叶片嫩嫩绿绿,给人一份柔软的抚慰。随着时间的推移,青杏由嫩绿渐变为深绿,个头越来越大,一枚枚,像一个个胖娃娃,在枝叶间探头探脑着,摇头晃脑着,喜着人。这个时候,母亲喜欢在晨起后,在杏树下站一会儿。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睛望着麦黄杏树,满目是温存的喜爱。
田野麦穗一日日挺立灌浆,院中青杏也一日日丰腴转黄。待到芒种节令走过一半,麦黄与杏黄已然相约而至。我家院子里成熟的杏子如羞涩女儿,黄澄澄的面庞上晕开点点红霞,俏生生缀在叶下,色香诱人;麦浪则在风中翻涌着无声的欢歌,沉甸甸的穗子谦卑垂首,不施粉黛却自有黄金般的贵重。这富丽庄严的金色,在枝头与田垄间遥相辉映,仿佛大地胸腔里涌起的甘甜。
村中老人常言:“桃三梅四杏八年。”麦黄杏确如一位沉潜的隐士,自幼苗入土至初次捧出生命的金黄,需历经整整八载光阴的默然积蓄。八载光阴,是一个考验心性与耐性的缓慢旅程,催促不得,唯有静候它在时光深处无声地积蓄,等待那喷薄而出的时刻——如同父辈犁铧下的土地,春耕秋收之间,深埋着无数不被言说的孤寂与等待。
人到暮年,我终于彻悟父辈何以执着地将麦黄杏深植于庭院。那金黄果实里裹藏的,不止是汁液丰沛的果肉,更是时光深处酝酿的坚韧哲学:真正丰饶厚重的生命,向来拒绝浮嚣的快意生成。它要求一种寂静中的沉潜,一种无怨无悔的深耕——就像麦黄杏在寒暑流转中的谦卑俯首,才造就了年复一年累累枝头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