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从公园锻炼回来，路上老远就看见一簇花在移动。一个骑电瓶车的女人，帽檐上别着七八朵绢花，红的粉的黄的，花缝里还塞着几个小花苞和一枝绿叶子，活像顶了个小花园在头上。我多瞅了两眼，没想到那辆电瓶车直接停我跟前了，车上的人喊了一句：“姐！”我仔细一看，竟是十多年没见的小李。
寒暄中，她提起17年前我为她介绍工作的事：“我干了一天觉得不合适就辞了，你反倒请我吃了顿饭。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哪能让你破费呢。”找工作的事我记得，但我请她吃过饭？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隔了几天，她发微信说想来我家坐坐。我家里乱又懒得收拾，就约她傍晚在公园锻炼时见。一见面她便说：“我跟孩子说了，姨肯定是怕我空手上门不好意思，才特地约在公园见，真会替人着想。”我只好笑纳这番“误会”，毕竟我的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这让我想起她年轻时就这脾气，什么事都往好处想。她24岁和老齐订婚时，彩礼最低要10001元，体面的得36000元，还得配上“三金一木”。老齐家只拿了3600，大家都替她不值，她却挺满意：“老齐说了，彩礼要得少才显得姑娘懂事。”我当时心里还想，她可真好说话。
她婆婆心脏病去世后，公公想再找一个，她到处托人介绍，真给办成了。有人笑她傻：“你公公的退休金以后都得给后老伴花了。”她却说：“人家替我们照顾老人，花钱是应该的。要不我和老齐在外打工也不安心。”生了孩子后，她自己学着做棉衣，针脚歪歪扭扭的。我看不过去：“这后婆婆到底不如亲的。”她边缝边说：“多门手艺没坏处。”这一出口就是“标准答案”，我那时还心里嘀咕：她是心里真这么想，还是为了立完美人设？
那天在公园，她说明了来意——她想办个托管班，问我怎么看。我不懂这一行，但知道她脾气好又有耐心，便回答：“你肯定行。”她一下子笑了：“借你吉言。”
上个月，我才听说老齐前年脑出血，她一直在家里照顾病人。这些难事，她一句都没跟我提过。有次见面，我主动聊起此事。她说：“我不想说这些事，起不到作用，还让别人跟着难受。”她正了正帽子上的“一簇花”，说：“去医院看看就知道，比老齐病情严重的人多了去了……老齐现在康复见效，越来越好了。”
从前我以为她专挑好听的话说，是讨好型人格，直到那一刻才明白：她不说负能量的话，不卖惨，即使日子再苦，嘴角依然带笑——这是高情商，也是过日子的通透。再看她帽上的那簇花，忽然不再觉得别扭——那移动的，分明是一个倔强不肯低头的春天。花无论朝哪边开，能这般自由绽放，便是生命最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