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是天津海河传媒中心文艺频道《艺品藏拍》栏目鉴赏的一大主项。本刊分两期内容,带大家了解储秀宫款瓷盘的烧造缘起与曲折经历,并聚焦这批瓷盘的具体风貌、实际用途以及在历史中留下的余韵,探寻其作为清代御窑绝唱的独特价值。
在清代宫廷陶瓷的烧造历史中,储秀宫款瓷盘犹如一段特殊注脚,串联起晚清权力中心的审美偏好与景德镇御窑厂的烧造技艺,其背后的故事折射出深宫内苑的权力、情感与地方造作机构间的工艺博弈。让我们先从这些瓷盘的诞生背景与烧造缘起讲起。
清光绪十六年(1890)三月初九日,清宫内务府总管增禄向内务府下属的广储司瓷库口传了一道旨意:“传磁(注:清宫档案中“磁”与“瓷”经常互用)库,札交九江关监督,烧造各色磁盘,绘画图样,粘签贴说,于本年九月内解京。钦此。”
一个多月后,瓷盘画样完成,内务府于四月十五日给时任九江关监督兼管景德镇窑务的李希莲行文,要求他“赶紧督饬厂匠加工,敬谨精细烧造,磁质要薄,勿得粗率”,并强调“事关奉旨传用要差,必须加意慎重,万勿迟延。俟烧造齐备,解京自行交进。现将画样三十六张一并札行该监督,详细查照,俟委员赍送时,仍将原样解京,以备按款备查可也”。内务府札付中开列的清单详细标明了九项不同纹样瓷盘的具体名称、每项瓷盘分别需要烧造的四种尺寸以及每种尺寸需要烧造的数量。其中,有七项瓷盘都是四种尺寸分别烧造正用四对(8件)、备用二对(4件),另外两项瓷盘则是四种尺寸分别烧造正用二对(4件)、备用一对(2件),算下来总共需要烧造正用瓷盘256件、备用瓷盘128件。
时至今日,当年那三十六张画样早已不知去向,使得我们无法直观获悉这批瓷盘的具体面貌。但通过将清宫档案中所记载各项瓷盘的名称、尺寸与存世实物进行比对,不难得知,这些瓷盘的使用场所,正是慈禧皇太后在其紫禁城中的住处——储秀宫。
寝宫储秀:太后住所
储秀宫位于今北京故宫博物院内廷西路,属清宫西六宫之一,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原名寿昌宫,嘉靖十四年(1535)改名储秀宫,清顺治十二年(1655)和嘉庆七年(1802)曾两次重修。光绪九年(1883)至十年(1884),为庆贺慈禧五十寿辰,再度耗银63万两大加整修,拆除储秀门及其南面的翊坤宫后殿,一并改建为穿堂殿,也就是今天我们游览故宫时所见到的体和殿。
储秀宫对慈禧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咸丰二年(1852),她刚刚以秀女身份被选进宫时就住在这里,并于咸丰六年(1856)在储秀宫后殿思顺斋(光绪十年改名丽景轩)生下自己唯一的儿子爱新觉罗·载淳,也就是同治帝。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进逼北京,慈禧随咸丰帝逃往热河避暑山庄。辛酉政变(1861)后,两宫皇太后垂帘听政,自此慈禧移居长春宫,一住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光绪十年储秀宫大修后才重新搬回这里居住。尽管晚年主要在颐和园乐寿堂、西苑仪鸾殿或宁寿宫乐寿堂等处生活,但储秀宫在慈禧心中始终占据着重要位置,这里是她由入宫之初区区一名贵人逐渐得宠、发迹的场所,承载了她美好难忘的青春回忆。
光绪十五年(1889),光绪帝大婚,随即正式亲政。虽然归政后的慈禧依然是大清国实际意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但她也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尽兴享受太后生活,由着意愿传烧在自己住处使用的瓷盘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其实之前在光绪十二年(1886)的时候,慈禧就曾下懿旨烧造过一批署有“体和殿制”款识的瓷盒、花盆、水仙奁、净面盆、净手盆和渣斗。所不同的是,体和殿款瓷器与同治十三年(1874)传办的大雅斋款瓷器一样,纹饰都是全新设计出来的,以各种花鸟草虫为主,色泽鲜丽,前所未见,充分反映了慈禧特有的女性审美。而这次传办的储秀宫款瓷盘,其装饰纹样大都能从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官窑器上找到母本,明显是借鉴仿照前朝制品而得。
三批解京:烧造艰辛
光绪十六年五月初一日,李希莲接到内务府的札付后,立即将烧造瓷盘的具体要求连同三十六张画样一并下发给景德镇御窑厂,传命照样烧造。很快,御窑厂的工匠从工艺技术角度向他详细反映了这次烧造任务的困难所在,主要有两点:第一,这批瓷盘成品非常不容易,很难做到九月时如期如数烧成解京。第二,景德镇最大的烧缸匣钵只有二尺四寸,中空更是仅二尺二寸多,再加上瓷器在匣钵内烧成后尺寸普遍还会收缩,因此很难烧出任务中要求的最大尺寸——二尺五寸的大盘。
这已经不是御窑厂方面第一次反馈无法承烧大件器物了,同治十三年烧造大雅斋款瓷器时,时任九江关监督沈保靖就曾向江西巡抚刘坤一反映过烧不了二尺六寸鱼缸的问题。对此,李希莲的处理办法是:一面命工匠使用缸匣尽力赶造二尺二寸或二尺一寸的大盘,并勒令他们必须在九月内如期完工;一面报请内务府,直陈烧造二尺五寸大盘的实际困难,并表示如果九月不能全部完工,则届时会将已经烧造好的瓷盘解京呈进,以应需求。应该说,李希莲这一双管齐下之举在当时确实是个比较妥当的应对方案。
七月二十四日,内务府传旨:“传造瓷盘准照所请尺寸速办”。尽管御窑厂工匠反映的第一个问题没有被明确答复,不过至少第二个问题得到了解决,也就是将所有二尺五寸大盘改烧为二尺二寸左右的大盘。然而,由于烧造难度客观存在,无论工匠怎样抓紧赶造,也终究没办法在短短的几个月内全部烧齐。十一月二十五日,第一批烧成的88件正用瓷盘解京,入交瓷库。十二月初六日,慈禧下发懿旨,在责怪瓷盘逾期解交而且数量太少的同时,谕命李希莲迅速将欠交瓷盘烧齐解京。内务府随即向江西巡抚德馨发去咨文,称这次解京的瓷盘只有正用,没有备用,以致残损瑕疵之件无从抵换,批评李希莲派家人解送瓷盘进京是对慈禧特旨不够重视的表现,要求迅速赶造欠交瓷盘,正用、备用都要多加配送,并派遣可靠的官员解京。同时,或许是清楚这一烧造任务的艰巨,内务府希望德馨饬令李希莲,尽快呈报能否迅速完成烧造,以便提早有所安排。由于一直没收到李希莲的呈覆,内务府于次年(1891)二月十二日再次咨催德馨,要求别再迟延。
其实,在首批瓷盘解京的同时,御窑厂又于十一月间陆续烧成96件正用瓷盘、70件备用瓷盘,只是因为时已入冬,河港封冻,所以才未能跟进解京,而是准备待来年二月初天气转暖后再通过海运进京呈交。接到内务府年底发来的严催札付,李希莲不得不在呈报二月初解京安排的同时,又一次详细陈报瓷盘烧造的不易,以及表达开春赶造的决心。第二批瓷盘于三月解送到京后,还没有完成的基本都是最大的二尺和二尺二寸大盘,然而慈禧根本不会体恤工匠的艰辛不易,仍然冷冰冰地下旨继续催烧。最终,又经过半年艰苦烧造,剩余的72件正用瓷盘、58件备用瓷盘于十月二十五日经海运解京呈交,十二月十三日收入瓷库。
从光绪十六年三月初九日下旨传烧到光绪十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解交入库,储秀宫款瓷盘的烧造历时一年又九个月,虽然看似时间不算太长,但其间还是经历了不小的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