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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年 韵

日期: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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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专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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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今日起,天津海河传媒中心《今晚报》和天津电视新闻部联手推出全新《微乎大观》专刊,以“文明互鉴”为主题,以器为语,与千年对话,讲述丝路沿线文明交汇的动人故事,走进俄罗斯、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伊朗、蒙古、斯里兰卡八国,聆听中华文明在漫长时光中的回响。首篇《年韵》,从一张杨柳青年画讲起,串联起百年来中俄学者之间的一段跨国文明情缘。

  依偎在京杭大运河畔的天津杨柳青古镇的一隅,老作坊内木屑轻飞,刻刀在木版上铿锵作响,仿佛在唤醒沉睡百年的记忆。年画,镌刻风骨,点染上色,气韵全活,寄托着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福寿三多》中娃娃背靠佛手柑,手持蝙蝠,寓意多福;身旁的石榴,意为多子;怀捧寿桃,企盼多寿。《寿比南山》中,寿星坐骑梅花鹿,角挂葫芦,皆与俸禄之禄同音,所盼财富;灵芝和孔雀屏纹,象征祥瑞。

  一道缝隙 照见中国

  福禄寿主题的画作,自明清以来便深受民间喜爱,而年画的故乡,天津杨柳青,更是令痴迷之人,心驰神往。俄罗斯学者白若思,研习中国年画多年,从圣彼得堡远道而来,正是为了寻找一张出品自荣昌号画店,名为《福禄寿三星图》的古画。它曾是百年前一位俄罗斯汉学家开启学术征程的起点。白若思谈及渊源:“1896年,植物学家科马罗夫购买了这幅画,带到圣彼得堡,当时我的老师的老师阿列克谢耶夫,看到了这幅画,对年画产生了兴趣。”

  白若思的师公阿列克谢耶夫是著名东方学家,现代俄罗斯汉学的奠基人。19世纪末,圣彼得堡大学是欧洲汉学研究的重镇,经史子集是俄国学者认读中国的起点,而民间艺术向来难登大雅之堂。但这幅年画,仿佛为阿列克谢耶夫撕开了一道缝隙,照见人间烟火中鲜活的中国。

  俄罗斯圣彼得堡大学东方系常务副主任罗季奥诺夫在采访中阐释了年画的深意:“柿子就是万事如意的意思,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些可能是比较好理解,对于外国人来说,当然是需要点儿说明,因为中国年画具有非常丰富的内容,也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无价之宝,阿列克谢耶夫院士(研究《福禄寿三星图》)是为了能够明白它们的意思,(他)非常关注中国民间艺术研究。”

  寻画之旅

  而今,白若思寻着这道光,想要解开那幅画背后更辽阔的秘密。他解释道:“阿列克谢耶夫对于汉学的看法(中),也(包括)要研究民间的艺术。这幅画现在下落不明,只能在书上看到,所以也请画家临摹,寻找来源。”

  白若思的寻觅,正如阿列克谢耶夫当年开启中国民间文化研究,道阻且长。他带着画作到杨柳青古镇的年画店逐一寻访,得到的回应多是“这种题材是早期的画,都看不到了”或“咱这儿还没有”。

  而在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院长阎国栋轻轻翻开一本《1907年中国行纪》,字里行间记录着阿列克谢耶夫初踏年画之乡时的所见所感。26年前,正是他亲手将这本珍贵的日记译成中文,让这段跨越世纪的文明相遇,被更多人读到。阎国栋分享了他的发现:“阿列克谢耶夫当时很震惊,中国一个不识字的平头百姓,张口就来,就可以讲很多的历史故事,年画当中承载了很多雅文化的内容,成为雅俗共赏的东西,在阿列克谢耶夫的眼里,中国文化一定会在未来的人类发展史上,大放异彩的。”尽管那时的中国内忧外患,可家家户户,依旧用缤纷的年画,将史书中的典故、神话里的传说、戏剧中的角色请下庙堂,化作门楣上的吉祥意趣,祈愿时来运转。年画背后,那些乐观豁达的心灵,令阿列克谢耶夫再也无法平静。

  版画的两种表情

  如同时空的巧合,千里外的圣彼得堡,同样吸引着一位中国学者。徐晨蕾博士,来自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她介绍道:“荣昌号是道光年间的画店,这(《福禄寿三星图》)是阿列克谢耶夫最受启发的一张图。”她从中俄民间版画艺术的比较出发,透过另一扇窗,探究阿列克谢耶夫的精神世界。

  圣彼得堡,艺术的殿堂,收藏着大量俄罗斯版画艺术珍品。俄罗斯卢布克版画,以其细腻画风著称。17世纪晚期开始,融合民间传说与历史题材,与中国木版年画异曲同工,善用视觉隐喻传递深层寓意。俄罗斯版画《归来》中,授勋英雄昂然而立,身后盘踞着斯拉夫神话中的巨龙,却难掩其眉宇间的落寞;腰间悬挂的伏特加酒壶与油灯,无声诉说着战后士兵的真实境遇。

  俄罗斯传统版画《老鼠葬猫》,与中国年画《老鼠嫁女》同样是“猫鼠”题材,可中国年画画面喜庆,俄罗斯版画则充满讽刺意味。中国年画《斗小牌》与俄罗斯版画中的斗牌场景,有着类似的题材,构图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无论是场景情节和人物形象,又都展示出不同的艺术特点。

  汉学家维诺格拉多娃,徐晨蕾在俄罗斯的导师,一生致力于发展阿列克谢耶夫开创的民间艺术比较研究。她说:“俄罗斯卢布克(版画),上面会有很多古俄语文字,它会故意把字写错或拆分,类似于中文的‘谐音梗’,隐喻相反的含义或对于某事的态度。”

  包括维诺格拉多娃在内,回国后的阿列克谢耶夫培养了一批杰出的汉学学者,推动了中俄文化的交流,被郭沫若称为“阿翰林”。可直到1951年去世,他收藏的几千张年画,都没有机会出版成册,他生前称,这是对他一生的打击。

  徐晨蕾博士对此评价道:“因为他很清楚,在当时那个时代,如果你不能通过出版(展现中国年画),那是不会有很多的人,(有机会)去正视中国文化。其实阿列克谢耶夫是以这种平观直视的态度,去对待中国,是给我们整个世界学术界,铺垫了一个非常可靠的桥梁。”

  文明在回响

  阿列克谢耶夫的学术思想,并未与生命一同消逝。2001年,阿列克谢耶夫的得意门生汉学家李福清,带着老师的遗憾来到天津。彼时,当代作家冯骥才正在中国的乡野中,为抢救濒危的木版年画而奔走。一段未尽的夙愿,一场恰逢其时的守护,在两位学者心中汇流。

  2009年11月18日,《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藏品卷》首发问世,这是我国首次系统性、大规模搜集整理海外收藏的中国年画。这部色彩缤纷的年画集,大部分源于阿列克谢耶夫的收藏,中俄两国关于年画的故事,被更多人知晓。

  维诺格拉多娃说:“由埃尔米塔什出版社出版的阿列克谢耶夫的收藏,在俄罗斯公众中获得了巨大成功,被抢购一空,甚至后来在涅瓦大街的一家咖啡店,也装修成中国民间年画的风格,文化的互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

  年画集出版的三年后,李福清与世长辞。他在整理老师的著作中,曾写下序言,引用阿列克谢耶夫曾对自己讲过的话:“要直视人世间的一切,而不能带着有色眼镜去观察并轻信那些无稽之谈。”这也成为一代代学者的座右铭。

  天津杨柳青画社,也专注于年画技艺保护与研究,一项名为“老版复生”的计划悄然展开,追古而不泥古,通过重新梳理古版,封存在岁月中的画作,正被一双双承载时代温度的手,轻轻唤醒。为了探寻福禄寿年画的更多线索,白若思决定前往一探究竟。

  对于老画稿,副社长杨文早已熟稔于心。她小心翼翼地从库中取出存版,介绍道:“新中国成立以后,集中地做了一批抢救,我们看到的存版是这幅版画的线稿。”

  这张《福禄寿三星图》线稿,与一百多年前启发阿列克谢耶夫的那幅年画同出一版。画面左下角的“荣昌号画店”商号,早已隐入尘烟,这幅沉睡百年的画作,从不知晓自己也曾点亮过一位汉学家的心火,直到今天,白若思将它轻轻唤醒,仿若重获新生。

  杨文副社长感慨道:“从古到今的这些文化交流的学者,让我们每看一次这样的艺术作品,仰望到那个高峰时段创作的规律,还能为今日所用,(这种传承)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

  白若思回望此行初衷,是为了追寻那幅年画的来处。此时,他终于明白——打动阿列克谢耶夫的,不只是一幅画,而是画作背后厚重如山的中国传统,与千百年的生活智慧,以及将日常点滴轻松化作美好的艺术气韵。年画的故乡为他解开了一个世纪的追问。

  夜幕降临,天津海河畔灯火璀璨。倒映在河面上的光影与百年前的墨色画卷交织在一起,白若思感慨万千:“阿列克谢耶夫曾经也来过这里,但这个感觉很奇妙,我好像也走上了他们以前的路。”

  白若思已决定在中国定居,深入汉学研究。百年前,一张年画的微光牵起两国的相望;百年后,这幅画作仍未收笔,在中俄两国学者手中传承,延展出新篇。

  图①荣昌号画店杨柳青木版年画《福禄寿三星图》

  图②俄罗斯汉学家白若思来天津杨柳青古镇寻画

  图③天津大学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徐晨蕾在俄罗斯圣彼得堡研究版画

  图④《中国木版年画集成·俄罗斯藏品卷》

  图⑤天津杨柳青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