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行至立冬,天地间显出一派清瘦与沉静。甲骨文中的“冬”字犹如在一条绳子的两头各打了一个结,表示一个周期的终结。此时,水慢慢结冰,土地开始冻结,古人见野鸡等禽鸟消失,海边却出现很多斑斓的贝壳,误认为是禽鸟所化——这就是“立冬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
古代,立冬这日的习俗很多。西晋《古今注》记载:“汉文帝以立冬日赐宫侍承恩者及百官披袄子”——这一日是皇帝发放冬衣给臣子的日子。除此之外,还要举行大规模的祭祀活动。《礼记·月令》中说:“是月也,大饮烝,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闾,腊先祖五祀,劳农以休息之。”意为:天子要向上天祭祀,祈求来年丰收,在宗庙杀牲献祭于祖先与神灵,慰劳农民,让农人休养生息。
但冬闲到来之前,农民还有最后一茬农活要忙。“夜冻昼消,浇灌正好”,这样做不仅能给土壤注入水分,还有利于稳定地温,避免冻害。上冻之前,农人还要完成冬耕。把杂草翻到地下沤烂以肥田,翻出虫蛹、虫卵让鸟儿吃掉,减少来年的虫害。陆游的诗句“锄犁满野及冬耕”描写的正是此时光景。
年年立冬日,世事不相同。宋代诗人紫金霜在立冬时写下“门尽冷霜能醒骨,窗临残照好读书”,最能代表文人心态。在读书人眼中,冬日寒冷可以令头脑清醒,比其他时节更利于读书。陆游在写下“锄犁满野及冬耕”之句时,诗的末尾两句写道:“饭饱身闲书有课,西窗来趁夕阳明。”冬日饭后闲暇无事,趁着晚照余晖读几句书,实在是最好的享受。
《礼记》云: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在中国读书人看来,冬季正是读书的好时候。像陆游一样,正因“身闲”所以“书有课”。农田休养的冬日,是心田开垦之时,古人的冬学开课日也选在立冬这天。陆游另有诗云:“俚儒朱墨开冬学,庙史牲牢祝岁穰。”“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他自己注道:“农家十月乃遣子入学,谓之‘冬学’。”在北风呼啸中传出的琅琅读书声,是点亮漫漫严冬的火苗。耕读传家,古来已久。
“雪泥壅路断来客,朝日满窗宜读书”是陆游另一首诗《雪霁》中的诗句。清冷的雪扑灭了世间喧闹,也阻断了客人来访的路,正宜足不出户,安静读书。读书对于陆游来说,不只是消遣和功名之阶,更是抵御颓唐的磊磊长城。
陆游出生于山河破碎的两宋之交,一生都在盼望收复中原,仕途却十分坎坷。他参加礼部考试时得了第一,因名次盖过秦桧的孙子而遭秦桧嫉恨,仕途受阻,直至五年后秦桧病逝才得入仕。
绍兴三十二年(1162),陆游为枢密院编修官,他上疏建议整饬军纪,固守江淮,徐图中原,而孝宗皇帝并不重视。接下来,是四年遭三贬。此后的陆游,读书不只是其作为文人的习惯,更是一个倒运人的排解之法。回到山阴老家,他并未颓废消沉,而是写下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哲理之句。
四十五岁时,陆游被朝廷召回。几年后,在大散关附近的短短八个月成为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军旅生涯。这一次,似乎是他离实现抱负最近的一次:“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大散关头北望秦,自期谈笑扫胡尘。”可惜他的《平戎策》又遭否决。“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叹流年,又成虚度”,此后,他虽又大胆上书主张北伐,得到的却是主和派的不断诋毁和打压,给他冠以“颓放”“狂放”的称号,他便干脆自号“放翁”。
“仕途三十年,颠沛九折肱”,颠沛的人生路上,书卷一直与陆游相伴。放翁诗中,《寒夜读书》有三首,《冬夜读书示子聿》共有八首,其他关于读书的诗句更是难以详记。犹如立冬时农人在田地中的劳作一样,他以书为锄,汲取营养、抵御沉沦。严冬深夜那一盏小灯,照亮的不只是书卷,也温煦着前方的道路,更是其人生中不屈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