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老家的秋天,是被村子东边枣林里第一缕穿透晨雾的阳光悄悄唤醒的。这里的秋日,不似江南秋日那般黏腻的湿,也不似西北秋日那般凛冽的寒,它裹挟着田野中庄稼与泥土的气息,似质朴的农妇刚从粮仓里舀出的新米,带着温和的软糯。天刚蒙蒙亮,雾气把近处的玉米、高粱和远处的杨树、柳树晕染?成一幅?朦胧?的剪影。村头的打谷场最靠近村庄,随着?农人下地的开门声,它?渐渐亮堂?起来,场边的老槐树投下几缕晨曦的金辉,细碎的水汽在斑驳的光影里扭动着婀娜的腰身,滴落在码成垛的谷穗上,不停地簌簌作响。此时此刻,这满眼的秋景,就像一枚金色的邮戳,盖在了冀中秋天的首日封上。
漫步阡陌田埂,脚下的土软软的。昨夜这里刚下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秋雨,鞋底沾着的泥块里,不时能抠出几粒圆滚滚的黄豆,这是收割机收割时遗落的秋实。用于灌溉的水垄沟边沿,一丛一丛的苜蓿草生长得正欢,碧绿的叶子沾满了晶莹的露水,轻轻一碰就抖落一串小水珠,溅在挽起的裤脚上,沾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一丝丝的凉,却不是那么刺骨。今年,我的中学同学、村里的种植专业户韩大力,通过合作社土地流转,种了近百亩棉花,棵棵棉花摩肩接踵、一望无垠。站在田垄上,棉田深处不时传来“噗”的声响,那是棉桃熟透后炸开的声音。侧耳倾听,满田里都是这欢快的“秋声”,白花花的棉桃尽情铺展开来,恰似在大地上覆盖了一层松软的雪。风从田野那头径直吹过来,带着丝丝青涩玉米的清香,拂过脸颊时,隐约感到秋阳最后的暖已经裹在风里了。
成片的谷子是今年冀中地区秋天的主角。金黄的谷子似谦谦君子,谷穗倒垂,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红色的收割机风驰电掣般驶过,谷子地里倏地泛起层层的金色波浪,哗啦哗啦,像是千万支谷穗在愉快地拍手,一致感恩秋天慷慨无私的馈赠。走近了看,每一粒谷粒都胀得饱满,泛着油亮的光,指尖轻轻一碰,谷粒就顺着指缝往下滑,落在掌心里,顿生收获感。有农人在地里捡拾倒地的谷穗,这些谷穗是收割机无法收割的,弯腰,起身,转身,动作娴熟得像在与土地深情对话。
冀中的村庄,不知不觉已藏在秋的场景里。村口的老井边,总是围着几只芦花老母鸡,抢食着掉落的谷粒、高粱粒,井台上的青苔沾了秋露,滑溜溜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争相晒着秋收的作物,红辣椒串在铁丝上,像挂着一串串小灯笼或喜庆的鞭炮,演绎着秋的畅快,那是日子红火的象征,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点辛辣。玉米棒子堆在正房、下房的屋顶上,黄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还带着柔韧的玉米叶,晒得半干后收集起来,可以用来编筐编篮子。农家的院墙上攀爬的牵牛花,还开着几朵淡紫色的花,在秋阳里怯生生地探头探脑,与满院的秋实相映,倒是增添了几分娇艳。
午后的打谷场,是秋天里最热闹的地方。脱粒机轰隆隆地响,数不清的星星般的谷粒一股脑地从机器里涌出来,落在铺好的塑料布上,刹那间堆成金色的小山包。男人们穿着单衣,黝黑的额头上却渗着油津津的汗,有的把成捆的谷子往机器里送,有的用木锨归拢东奔西跑的谷粒。女人们则坐围在谷堆旁,手里拿着竹筛,筛掉谷粒里的碎秸秆,她们欢快地聊着天,笑声混着机器的轰鸣,在秋阳里散开。这时的打谷场更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在草垛里钻来钻去,惊起了躲在秸秆垛里的蚂蚱和蛐蛐,鸣叫着飞远了。有的举着扫帚追赶着翩翩起舞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沾着谷糠,飞得慢悠悠的,却总是让人抓不着赶不上,惹得孩子们跑得满头大汗。看到这些,我也跟着孩子们跑,鞋底沾了谷糠,滑溜溜的,摔在草垛上,一点都不疼,倒是鼻孔子里充斥了干草的香,这是久违的味道,这是熟悉的味道,说白了这是秋的味道!
傍晚的滏阳河,是冀中秋日最温柔最浪漫的去处。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映照在水面上,河水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这时河边的芦苇已开始泛黄,秆子挺直,穗子蓬松,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芦苇聚在一起讲述着秋天的故事。渔民们划着小船回来了,船桨荡开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惊起几只水鸟,争相飞向天空,翅膀上也同样沾满了夕阳的光。岸边的蒲草里,藏着不少田螺,几个孩子挽着裤腿,光着脚丫在水里摸来摸去,不一会儿就摸满了一篮子。
等到月亮慢悠悠升起来,冀中的秋开始静下来。村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着院子里的花生堆和辣椒串。田地里已没有忙碌的农人,只有带着醉意的秋风还在吹,掠过晚熟的谷子地,带着谷粒的清香,飘进了村庄。蟋蟀在墙角“唧唧”地叫,蛐蛐跟着和,像是在演奏秋的夜曲。间或有几声狗叫,声音不是很大,一会儿就消失了,只剩下秋虫的鸣唱和远处河边传来的几声水鸟叫,安安稳稳,让人心里顿时暖暖的。
村镇上的集市,是冀中秋天最丰富的烟火日常。第二天,天还没亮,集市就热闹起来了。卖粮食的、卖水果蔬菜的、卖生活用品的、卖农具的,各式各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满是乡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新下来的玉米磨的面,熬粥最香!”“刚从地里摘的西瓜,甜得很!”一位买主蹲在稻谷摊前,抓一把谷粒放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嚼了嚼,“嗯,是好谷子,冀中的地就是养庄稼!”“咱这里的小米还养人呢!”我随口补充道。卖家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走在冀中的秋里,同行的文友说这秋归结起来就是一个“实”字。每一寸土地都生长着茂盛的庄稼,每一棵庄稼都结着饱满的籽粒,每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都堆着丰硕的秋实,每一位农人的脸上都溢满了丰收的笑。文友说他到访过很多地方的秋天,冀中的秋天虽没有江浙秋天的婉约,也没有陕甘秋天的壮阔,却有着最朴实的丰饶,更有着最踏实的温暖。风里是庄稼的香,土里是秋实的甜,就连雾里、光里、声音里,都裹着秋的那份实在劲。
离开家乡多年,如今再看冀中的秋天,依旧是那片谷子地,依旧是那片棉田,依旧是那热闹的打谷场和温顺的滏阳河。它一年年地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庄稼的清香,带着村庄的烟火气,把冀中的大地幻化成一幅金灿灿、暖洋洋的画卷。这画里,没有过于华丽的色彩,却有着最动人的秋意,那是土地对农人的馈赠,是秋日对冀中的偏爱,也是每个见过冀中秋天的人,心里最踏实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