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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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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一

  小学校门口商店里的麻花,怪好看的,也一定怪好吃的吧。

  玻璃柜台中,香喷喷摆着五根麻花,油汪汪的半透明纸包着。也不全包,其中的三根,明目张胆,露出金黄的麻花辫,点缀几颗细细的白糖粒,仿佛为了诱惑小孩子专门设的计。

  我们纷纷中计,心甘情愿。可是我并没有两毛钱买一根,我还没攒够。我捏一捏裤兜里的几枚硬币,小的1分,中的2分,大的5分……可是不够,还是不够,至少差5分。

  这时我开始觉得饿,肚子好像咕咕叫起来,也似乎在瘪下去。我暗暗对自己说:对不起了肚子,今天我欠你一根麻花。我欠你一根麻花,希望很快就能还你。

  对,只是欠,并不是歉。

  一个小孩子,还不懂得歉,不懂得“歉疚”,更不懂得“歉腹”,只记着欠,欠肚子一顿饱,欠馋虫一顿美味。等攒够两毛钱,补上这个欠,小孩子的小日子,就重新幸福和圆满了。

  二

  小孩子不懂的,长大一些,就会多懂一些。

  深秋的夜晚,我家院子里灯火明亮。我帮父亲母亲,把白天从田里收回的玉米,一一去皮,码放成垛,这是我们全家一年最重要的收获。我初中一年的学杂费,玉米有着很大的功劳。

  父亲有一些叹息:今年雨水少,玉米个头没有往年大,颗粒没有往年饱实,歉收得厉害。

  我第一次听说“歉收”这个词。其实我不知道是欠还是歉还是什么倩,很可能是欠吧,我还没学过——但是我明白,那一定是丰收的反义了。

  那也一定是我们村里人最讨厌最失望最头疼的一个说法。

  那个晚上,我对这个词已经有了隐隐的担心。词典上写着,歉收,是歉,而不是欠,那就不是吃一根麻花可以弥补的了。歉收的歉,它让我们全村人,我的父亲母亲,在过去的一年里劳而少获,在以后的一年里必须精打细算。

  “歉收”在我的脑子里盘桓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春来,播种。我替我自己,替父亲母亲,替全村人,盼一个丰年。

  三

  许多年以后,有另外一件事,在我的心里,已经盘桓了更久。

  我从出版社的一位朋友那里听说,我最尊敬和喜爱的一位著名老作家,远道而来,要到一所大学里举办文学讲座。在晚上的讲座之前,他要在下午参观这所大学的校园和图书馆。

  于是那天下午,我有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近距离接触这位文坛名家:我和朋友以及校方的工作人员一起,轮流推着轮椅上的作家,全程陪伴他参观——将近八十岁的老作家,腿脚有些不方便。

  在图书馆的前厅,参观即将结束的时候,我提出请求,跟作家单独合一张影。

  当时,我推着轮椅背对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帮我拍照的朋友说这样逆光,要我推着轮椅转过身来。我不假思索——千不该,万不该,忽略了我推着的轮椅上,正坐着一位老人——我竟然,竟然,十分快速地,推动轮椅,转了一个180度的弯……

  就是这个十分失手更万分失礼的动作,让我两年多来只要一想起,就无比歉疚。在我转动轮椅的那短短两三秒钟时间里,我从旁边的一面镜子里,清晰地看到老作家因为我这突然的快速的转动,紧紧闭上了双眼,皱起了眉,微微张了张嘴。

  这是一个明显受到惊扰的应激、不适的表情。

  那一刻,我心惊,胆战,脸红。我几乎不敢跟老作家合影。

  我歉疚于给老人的身体和精神带来的惊扰,更歉疚于源自我心的一种可能的共情:一位身体不便的老人,受控,或者说失控于一个莽撞无礼的并不熟悉的人。

  我的心里,从此刻下一个深深的歉。

  它不是关于一个小孩子,肚子饿与饱、瘪与鼓的口腹之欲的欠,也不是关于一场自然农事,只能听天由命但终究时过境迁的歉。这个歉,道不出口,挥之不去。

  都是因为,阅历人间越久,我们的心思,不必说对一个人,哪怕是对一个字,也越来越深邃和深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