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犹太裔女诗人奈莉·萨克斯的著名诗剧《伊莱》中,有这样一个片段。
一个从杀戮中幸存的老人,讲述他死里逃生的经历。那个填土埋葬死者的士兵,发现老人一息尚存,就将他移出并藏匿起来。起因是那天早晨,这个士兵收到了母亲从家乡寄来的信。信上其实只有些母亲的唠叨,比如要寄给他的短袜还未织好,而他那套蓝色的衣服沾染了飞蛾的粉末,已洗刷好,挂在外头晾干,这样他回来时,衣服就不会有难闻的气味了……本来这封信还不能及时寄出,因为母亲生病了,好在有个邻居前来,带来她想用来与马铃薯同煮的一个小洋葱。邻居帮她把信寄出,士兵及时拿到了这封信,所以那天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喝得烂醉,于是在土堆里看到了老人还在眨动的眼睛。
听老人讲述这段经历的磨刀匠,将老人的幸运称为“洋葱运气”。一个洋葱,挽救了一条生命。“洋葱运气”也可以换成一个我们熟悉的名词——蝴蝶效应。而蝴蝶,正是萨克斯钟爱的意象。我手中这本萨克斯的诗集,就以“蝴蝶的重量”为名。在萨克斯的笔下,美丽而脆弱的蝴蝶,以它轻盈的翅膀,负载着生与死的重量。这位娇小虚弱、终身未嫁、喜欢宝蓝和淡粉红的诗人,在朋友的眼中,大概也像蝴蝶一样美丽脆弱吧。但她也像自己笔下的蝴蝶一样,用轻盈的翅膀负载生与死的重量,书写犹太民族世界性的悲剧,力量之重,超乎想象。在《未降生者的合唱》中,诗人这样写道:“我们如蝴蝶般/被你们渴望的密探所捕获——/像鸟鸣般售予大地——/我们身上有早晨的味道/我们是你们忧伤未来的光。”经历如此深重的苦难,诗人却依然对未来心存希望。
萨克斯写蝴蝶和风笛,写天空、云朵、星星和月亮,也写马铃薯、洋葱、面包、鞋子、炖锅、围裙、沙子、石头这些生活中更平常的事物。比如她这样写尘埃:“灰色晨光中/鸟儿练习苏醒之时——/被死神遗弃的所有尘埃/开始有了渴望。//啊,诞生的时辰,/经历重重痛苦,一个新生人类的/第一根肋骨如是成形。”这些平常事物,以及建造新的城镇、新的房屋的努力,使她的诗作不停留于愤怒与控诉,带读者超越苦难,净化心灵,向往崇高。《伊莱》中拯救了那位老人的,不正是如洋葱一样朴素的、从日常生活中诞生的爱与同情吗?那些寄托在衣物里的再普通不过的牵挂与思念——母亲的爱,唤醒了士兵尚未泯灭的良知,挽救了老人的生命。
而当我沉迷于用文字给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脸色苍白,精神恍惚时,窗外突然昏天黑地,狂风暴雨乍起。家人在大雨中归来,从雨衣下的包里拿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鸡蛋饼——还是热热的。我拿在手里,放到鼻下:鸡蛋、面粉、生菜、马铃薯、洋葱的香味混杂在一起,也如蝴蝶的翅膀,载我飞出文字的牢笼,重回如此平常又如此值得珍惜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