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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菜盒子里的时光密码

日期: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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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8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母亲是烙饼高手,菜盒子更是她的拿手绝活。尤其在夏日,当苋菜吸收了炽烈的阳光和暴烈的雨水,肆意泼洒生命力的时候,她便要张罗着做这一口了。她并不常做,仿佛菜盒子是一种时令的仪式,非得等到菜蔬积攒了足够的能量,非得等到一家人的胃口都被吊得高高的,她才肯从容地施展这番手艺。

  首先得收拾那些苋菜。菜是前一天从园子里摘回来的,母亲只掐苋菜最嫩的尖儿,摘的时候还带着水珠,亮晶晶的。洗净苋菜,放在甑片上晾一晚,第二天一早,外表干燥的苋菜就会被细细地切碎,浓郁的、属于泥土的清新气息,一下子迸发出来。

  我总爱在一旁看着。看她倒面粉,加水,将松散的面粉揉搓成光滑的面团,然后用那根两头尖、中间鼓的擀面杖,利索地向前推。面团在她手下听话得很,转着圈儿地延展,接着就能看到面皮在擀面杖上上下翻飞,卷上,又擀起,不一会儿,便成了一片匀匀的、圆圆的薄皮,像硕大的银盘,静静地铺在案板上。

  最奇特的是她铺菜与撒蛋的法子。她把高粱秆子做的馍盘子翻过来,将擀好的面皮,平平地摊在上面,切好的苋菜则堆在面皮上,再均匀地铺开,撒盐,滴香油。她拿起鸡蛋,用尖头在桌子上轻轻地磕碎一小块,抠下碎壳后,以蛋为笔,蛋液为墨,开始书写篇章——只见她将手悬在苋菜上空,微微顿一顿手,那金黄的、黏稠的蛋液,便如同雨点从天而降,悠悠地、一圈一圈地淋在菜上。她的手极稳极匀,那蛋液也分布得极妥帖,像是给切碎的菜缀上了点点花朵。此时,另一张备好的面皮被飞快地盖上,手指灵巧地在四周轻轻按实。一时间,馍盘子上便卧着一个圆满的、鼓胀的“月亮”了。

  在母亲铺菜撒蛋时,鏊子底下,文火慢燃。母亲托着馍盘子的边沿,翻转手腕,把“月亮”顺势拍在鏊子上。片刻后,那面皮的边缘由白转透,泛起些微焦黄的斑点。我仿佛能听见里面苋菜的汁水被逼出,与蛋液温柔地交融,发出细微的、无声的合唱。此时,她用木挑子小心地探入菜盒子的底部,两只手配合着,我还没看清楚动作,那菜盒子便在空中利落地翻了个身,重新落在鏊子上。露出的一面,是漂亮的,带着浅褐色烙花纹路的烙痕,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面焦香与菜清香的暖气,直扑入鼻。

  待到两面都烙得恰到好处,母亲便将这热气腾腾的“月亮”请到案板上,用刀“十字”切开,分成匀称的四块。切开的刹那,最是动人。你看那断面:边缘是半透明的、带着韧劲的面皮,往里,是熟了的、依旧翠绿的苋菜,而其间,那蛋液早已不是液体,它凝结成一片片嫩黄的、云朵似的块状,丝丝缕缕地嵌在菜的纤维里。菜的清鲜,蛋的醇美,面的麦香,还有油盐恰到好处的提点,全都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了一处。

  我总是迫不及待地拈起一块,顾不得烫手,大口咬下。外面是微脆的,里面是软糯的,苋菜略韧,鸡蛋嫩滑,交织出丰富的层次感。

  多年后,我吃过不少精致的点心,尝过南北各色的馅饼,但总觉得没有一样能及得上母亲那菜盒子的风味。我想,那风味里,不仅有面粉、菜和蛋的完美融合,还有她揉进面里的耐心,有她悬手撒蛋时的专注,有她烙饼时额上细密的汗珠,更有家所给予的、最本真的慰藉。

  偶尔,我也尝试着做做,用菠菜、韭黄或任意食材。不管口味如何变化,咬上去的每一口菜盒子,咀嚼的都是旧日时光。那温润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滑落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至今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