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咸亨年间的一个重阳节，玄武山上，衣袂翩然，王勃、卢照邻与友人邵大震登上山顶，举目远眺。此时木叶纷扬，秋意阑珊，可佳节偏在客中过，让诗人们心中泛起无限思量。卢照邻写道：“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邵大震诗云：“九月九日望遥空，秋水秋天生夕风。寒雁一向南去远，游人几度菊花丛。”王勃的《蜀中九日》更是情浓，甚至生出怨情：“九月九日望乡台，他席他乡送客杯。人情已厌南中苦，鸿雁那从北地来。”我欲归而不得归，大雁却从北至南飞到眼前来。山川、菊酒、白云、长天，在家的人看到重阳节的秋高气爽，而在客中人眼里却处处是乡愁。
重阳节的源头最早可追溯到先秦。《吕氏春秋》记载，九月粮食收获之后，要举行丰收庆祝仪式，天子遍祭五帝。汉代的《西京杂记》中说“三月上巳，九月重阳，使女游戏，就此祓禊登高”，据此看来，那时已将三月三上巳节与九月九重阳节视为春秋两季的重要节日。三月气候初润，草长莺飞，此时游春曰“踏青”，而九月重阳之后，秋去冬来，青绿不再，在寒冷将至之前举行的秋游谓之“辞青”。
在传统文化中，九九重阳是吉日又是凶日，所以重阳节的风俗大多与祈福禳灾有关。王勃登上玄武山那年的重阳节，确实有些“避祸”之意。此前他因才名被召入沛王府，深得沛王李贤的器重，却因一篇《檄英王鸡》文被唐高宗认为是在挑拨皇子关系，下令将他赶出了王府。写下这首《蜀中九日》时，正是王勃被逐后游历期间。时逢佳节，又是客中送客，纵然一醉菊花酒也难解思乡之苦，他将一腔愁绪倾注于笔端。
“辟恶茱萸囊，延年菊花酒”。重阳节这天，“辟邪翁”茱萸、“延寿客”菊花都是不可缺少之物。唐代诗人张谔重阳秋游回来，问佩戴茱萸的女孩“归来得问茱萸女，今日登高醉几人”，此时的茱萸从枝叶中透出节日的喜悦；王维在重阳节“独在异乡为异客”，想起家乡的兄弟们相聚登山唯独少了自己，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感叹着“遍插茱萸少一人”，他的茱萸载满手足情怀；李商隐借悼念李夫人追念自己的妻子王氏：“剩结茱萸枝，多擘秋莲的。独自有波光，彩囊盛不得。”茱萸相对而生的叶片里藏着痛失爱侣的哀伤。皆是重阳佳节事，万般滋味不相同。
唐上元二年（675）秋，王勃由长安出发去探望父亲，途经钟陵时恰逢重阳佳节。当地都督阎公刚刚修毕滕王阁，大宴宾客，请众人为此作序。其实，他已预先让自己的女婿作好了序文，只为在宴会上以博众彩。为示谦虚，阎都督让大家先写。众宾客心知这是虚让，纷纷推辞。王勃却当仁不让，提笔就写，气得都督起身离席，吩咐属下官员将王勃的文章一句句报给他听。在听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都督大惊，赞叹王勃是个天才。一篇文采飞扬的《滕王阁序》让一座楼阁因此声名远扬。
可王勃写下这篇文章时，心中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在蜀中游历之后，他谋得了一个小小官职，却遭受了人生的第二次打击：因一桩命案被判了死刑。幸而遇上朝廷大赦，死罪免去，废为庶民。他的父亲也因此受到牵连，由雍州司功参军被贬到偏远的交趾去做县令。秋深又遇重阳，王勃途经滕王阁时，正是前去交趾探望被贬的父亲。
冯唐只是已老，李广只是难封，而王勃正值大好年华，却由少年天才跌落至“会赦除名”。谁悲失路之人的关山难越？谁懂他乡之客的兴尽悲来？他在层峦耸翠、渔舟唱晚中听到了雁声惊寒，在“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中，领悟到“宇宙之无穷、盈虚之有数”。大笔如椽，万般滋味宣发于纸，滕王阁上的重阳节从此千古流传。“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王勃离开滕王阁后，遭遇海上风暴，溺水而亡。而在“物换星移几度秋”的今天，人们仍记得1300多年前的那个重阳节，一个瘦弱的书生在失意寂寥中瞥见道法之澄明，于人生歧途中感叹宇宙之宏阔。
越是险峻之处，越有幽深之景。重阳登高，不只是攀跋高处赏秋光，更是在领略峦峰嶙峋中的意趣。纵然石径崎岖，山风满面，也要拾阶而上，簪花而行，如杜牧写在重阳节的诗句：“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