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喜欢谈论“养生”,苏东坡也保不齐生病。有一次他眼睛发炎变红,有人开出药方:得“忌口”。他不大乐意。可人家为你好,咋办?
他便写成一则札记,对“忌口”幽默地表达回应:“余患赤目,或言不可食脍。”“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为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自己眼睛赤红,有人大约认为“上火”,说不能吃那些鱼肉之类拱火饮食。东坡说自己是准备听从这样建议的,可自己的“口”却不同意。它说:我当你的口,它是你的眼,为何你待它厚道,待我薄情呢?明明它眼睛患病,你却停我的食物,不行!
“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痼,汝视物吾不禁也。’”(苏轼字子瞻)此时,东坡还想撇清关系,他说自己决断不下来。他的“口”还有话,它对眼睛说,若有一天我病了,你还可以随意四下里看东西,我并不禁止。看来“口”希望平等相待。你病了不要影响我;之后我病了你也可以随意。读者明白:东坡不愿少吃,却拿自己的“口”来说事。不过,东坡患病,心理却健康,否则怎么“幽默”得起来?
幽默结束,东坡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仍然不直接说出态度,而开启了引证模式:“管仲有言:‘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民之下也。’又曰:‘宴安鸩毒,不可怀也。’”管仲这句话,表现了一种对自然规律的尊重态度。这时的疾病,就是“威”的显现,是一种必须敬畏的存在。管仲以此来判断一个人的高下,说尊重规则者,是高人;只是随心所欲,不顾实际规律的是下等人。《左传》中还记述了管仲的另一句话,即贪图安逸而肆意享乐者,就如饮鸩止渴,是危险而不能沉溺其中的。
“《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此语乃当书诸绅,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继续引古证今。《礼记》中的话,“安”即安逸、安乐。“肆”一种理解为放纵。“偷”即苟且懈怠。连起来是说一个人若庄重恭敬,便会日渐强大;倘若耽于安乐,恣意放纵,便会渐渐衰颓下去。“绅”是古代士大夫腰间系着的宽带子。东坡最后结尾说自己把“畏威如疾”这句话也记下来,作为生活的警示。文章似乎没有明确回答自己如何治疗眼病,可其中论述过程,以及征引的古人箴言,其实已经清楚回答了。
以幽默开头,以庄敬结尾,东坡作文,可谓不拘一格。
人文经典
《东坡志林》品读随札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