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初期,是最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节,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孙悟空纵身一跃,直下东海,把一万三千五百斤重一块定底神铁变化自如、随心打转,唬得水晶宫里龟鳖缩颈,鱼虾藏头,老龙王胆战心惊。正待将这瘟神送走,却见悟空坐在水晶宫殿上,嘻嘻一笑道:“这块铁虽然好用,还有一说。”龙王心急无奈:“上仙还有甚说?”
悟空说什么呢?本来没兵器就算了,有了兵器,就该有身披挂,买了房当然顺便送辆车,彩礼才齐整。龙王不想当冤大头,没关系,猴王好说话:“若没有,我也定不出此门。”一客不犯二主,吃肉捎带排骨。东海龙王敖广本为邻里之谊,以礼相待,哪知这恶邻却武力宣威,一求二逼三勒索:“真个没有,就和你试试此铁!”
以和为贵的敖老大只好擂铁鼓、撞金钟,把兄弟们召集来商量对策。南海龙王敖钦脾气火暴,“我兄弟们点起兵,拿他不是!”“莫说拿,莫说拿!”老大连说打不过。西海龙王敖闰也劝二哥莫动手,“且只凑副披挂与他,打发他出了门,启表奏上上天,天自诛也。”北海龙王敖顺附议,兄弟齐心凑披挂。最开心的是美猴王,头戴南海凤翅紫金冠,身披西海锁子黄金甲,足蹬北海藕丝步云履,手舞东海如意金箍棒,一路打出去,对众龙道:“聒噪,聒噪!”难得强盗有礼貌。
四海龙王意不平,商议进表上奏。一封朝奏九重天,上表金阙云宫灵霄宝殿,直呈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状告花果山生、水帘洞住妖仙孙悟空者。表文道悟空“欺虐小龙,强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挂,骋凶骋势。惊伤水族,唬走龟鼍”。虽嫌夸饰,尚符实情,后文又说“南海龙战战兢兢,西海龙凄凄惨惨,北海龙缩首归降”,真是夸张得好笑。四海龙王如此自贬,形如鼠辈,当然是不想跟猴王正面冲突,三个排比句落笔,便把猴王求宝定为仙界霸凌,收妖降猴的锅便甩给天庭。天兵天将下凡来,四海龙王睡觉去,躺平艺术真是熟练且丝滑。
《封神演义》中,龙王也是讲流程的。哪吒洗澡行凶,杀了龙王三太子敖丙,东海龙王大怒。杀子之仇,不共戴天,龙王于是先化了个妆,变成一秀士,直奔陈塘关来做调研。当面对质拿到口供,又有龙筋为物证,确认真凶,便当报仇。那龙王气势汹汹:“我明日奏上玉帝,问你的师父要你!”径扬长去了。这一夜,不必问,肯定又是伏案疾书,创作“欺虐小龙,施法施威,惊伤水族,骋凶骋势”的伤痕文学去了。
不料哪吒还有导师撑腰,太乙真人为弟子理好门路,龙王上诉途中竟遭暴力殴打。“龙中之王,只是步雨兴云”,哪吒却是灵珠子转世,玉虚宫亲选的先锋官,“水利局”当然干不过“武装部”。东海龙王岂肯干休,“我把四海龙王齐约到灵霄殿,申明冤枉,看你如何理说!”咬紧牙关不动手,只学秋菊打官司。四海龙君奏准玉帝,到陈塘关捉拿李靖夫妻,子债爸妈偿。接下来便是著名的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桥段,这么残忍的手法却不是龙王逼勒,而是哪吒主动提议,东海龙王的反应则是“也罢,你既如此,救你父母,也有孝名”,居然还在成全和表彰仇人的道德境界。四龙王放了李靖夫妇,据哪吒之言回旨,自始至终没有武力报复,也绝不扩大打击面,真是理性得可怕!
虽然龙宫诸多虾兵蟹将,但龙宫似乎从来主打文质彬彬,恪守本职。在西游世界中,四海龙王集体亮相三次,除猴王借宝之外,还有四十五回车迟国斗法,“虎力大仙”作法求雨,第四次打下令牌,便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龙王奉何法旨?原来大仙虽属妖魔变化,五雷法却是真的,符咒文书合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龙王乃奉旨前来。
私下帮忙也有,那是在号山枯松涧,火云洞红孩儿擅长喷火,孙悟空便找龙王借水。那龙王道:“大圣差了,若要求取雨水,不该来问我。”行者诧异:不问你问谁?龙王道:“我虽司雨,不敢擅专,须得玉帝旨意,吩咐在那地方,要几尺几寸,什么时辰起住,还要三官举笔,太乙移文,会令了雷公电母,风伯云童。俗语云,龙无云而不行哩。”打完官腔再卖人情,会合四海龙王一起喷雨。但私雨哪灭得妖精的三昧真火,大圣一身烟火,被冷水一逼,竟尔晕死过去。四海龙王看见,却不下来解救,只在半空里,高声大叫:“天蓬元帅,卷帘将军,休在林中藏隐,且寻你师兄出来!”待八戒将悟空救醒,那四海龙王还在半空中:“小龙在此伺候。”
公事走流程,私事讲分寸,无论在哪个神魔世界,龙王都是最稳定的技术骨干。哪怕什么忙都没帮上,大圣也要客气地说一句“累你远劳”。且请回去,改日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