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羑里城,总会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的那句话:“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三千多年前,周文王姬昌被关押在这里,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磨难,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创作出被称作群经之首的《周易》。
我怀着敬意,来到羑里城。此时虽是旅游淡季,但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他们应该和我一样,专程来拜谒这位先贤。走进大门,迎面就是周文王高大的石头雕像,远远望去,砖红色的石雕显得庄重典雅,线条简洁质朴;他手里拿着竹简,神色凝重,目视远方,睿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
姬昌是殷商末年一位德行高尚的君主,他治理的西岐,深得民心。周边一些小部落,也慢慢归顺了他。而无道的商纣王忌惮姬昌的威望,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一次,纣王假借封赏的机会,将周文王骗到都城,而后抓了起来,关进了羑里城。从一个邦国的君主,到阶下囚,姬昌跌入人生至暗时刻,很难想象他那时糟糕的境遇。
我步履沉重,边走边琢磨,想努力还原那时的情景。眼前出现一个高大青石牌坊——演易坊,旁边有一块已经风化的石碑,上面“周文王羑里城”六个大字清晰可见,这些都建于明代,从精细的做工、考究的用料,可以看出后世对文王的敬重。根据《史记》记载,姬昌在囚禁期间,忍辱负重,残暴的商纣王为了试探文王是否有造反之心,将他的长子伯邑考杀害,并制成肉羹逼其吞食。相传,文王强忍悲痛吃了肉饼,而后立刻吐了出来,这口中之肉到了地上,马上变成一只兔子。不远处,我看到一座坟冢,这是后人为善良的伯邑考修建的,民间称作“吐儿(兔儿)冢”。多年以来,这里的百姓始终保留着一种禁忌:不吃羑里城的兔子……
穿过演易坊,来到文王演易处。当年,文王就是在这里将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这是一个建在高台上的亭子,门上写着三个字:演易台。走进亭子,中间是文王的塑像,身后是一幅太极八卦图。他在凝神静思,身旁是用蓍草摆成的八卦图。据说当时文王就是整天在这里席地而坐,面对孤灯残月,度过无数不眠之夜……
那时,狱中的文王,不仅要忍受蚊虫叮咬、阴暗潮湿的生存环境,还要隐忍想念家乡和亲人的内心痛苦。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给后人留下值得纪念的东西?他忽然想起由阴阳符号组成的八卦。只是八卦过于简单了,他要在这个基础上,推演出涵盖宇宙万物的八卦。于是,他每天观察周围的一草一木,细细思考天地万物的变化规律。他看到墙角的蒿草在风中摇曳,看到蚂蚁在地上爬行,看到阳光透过窗缝洒进牢房。这些看似平常的事物,在他眼里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有一天,他突然来了灵感,他想到,世间万物不都是相生相克循环往复吗?于是他将蓍草分成两堆,来推演这种变化,慢慢地,他发现了其中的规律和奥秘。就这样,他日复一日地推演,将八卦进一步发展为六十四卦,涵盖了世间万象的变化。姬昌虽被囚禁,但他的心灵却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它超越了眼前的困境,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站在文王塑像前,我在想,他的觉醒之路告诉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于外部的环境,而在于内心的觉悟,只要保持坚韧和探索的心态,就可能获得超越性的领悟。文王用他的智慧和创造的奇迹,鼓舞和启迪着后人……
在演易台附近的绿地里,我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植物,有一人多高,样子有些像艾草,用手轻轻抚摸,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原来,这就是当年文王用来推演六十四卦的蓍草。
也许是上苍和百姓的护佑,姬昌在熬过七个春秋后终于走出了羑里城。他回到西岐继续访贤才、施仁政,为日后儿子武王伐纣奠定了基础。他整理出自己在羑里城推演六十四卦的成果,很快这部被誉为儒家经典的《周易》问世,开始在华夏大地传播。据说,孔子晚年刻苦学习《周易》,每天不停地翻阅竹简,致使编缀竹简上的皮绳断了多次。他感慨:要是早读此书,人生会少走许多弯路。它不仅是一本占卜之书,更是一本融合哲学、宇宙观的经典。《周易》跨越时空,对今天的生活仍有深远影响。
走出羑里城,我的脚步轻松了许多。回头望去,远处的建筑遗址与树木花草连同那些逝去的岁月,在我视线里渐渐模糊,而一个声音好像从那部厚厚的《周易》里传来,在我耳畔清晰地回响:“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