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爱看鉴宝栏目,这并不是因为我对收藏或古董有兴趣,而是喜欢通过这个节目观察人们是怎么思考问题的。
当专家告诉持宝人所持的“官窑”是现代仿品时,刚刚还彬彬有礼、一口一个“老师”的持宝人,顿时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专家,你到底懂不懂鉴定?”然后夺过“宝物”,怼到专家眼皮底下大声呵斥:“你再仔细看看,这个难道不是苏麻离青料,你看这个……铁锈斑,还有这个……串珠纹,这怎么解释?你说,这是什么?你到底懂不懂文物?”
我非常理解那些持宝人的反应,一分钟前还以为自己拥有堪比故宫藏品的宝贝,一分钟后它居然成为毫无价值的地摊货,这种巨大的落差瞬间转化成满腔的怒火。同时他们的心中还有一个执念——不是自己手里的宝贝有问题,而是专家的眼力有问题。
这类持宝人常常被人称为“国宝帮”,他们的思维方式就是典型的“确认偏误”。
所谓“确认偏误”,是指一旦人们形成先验信念,他们就会有意识地去寻找支持或者有利于证实自身信念的各种证据,有时甚至会人为地扭曲新证据。他们选择性地回忆、搜集有利细节,忽略矛盾的资讯,并加以片面诠释。
美国知名学者沃尔特·李普曼曾说:“我们不是先看见再定义,而是先定义再看见。”当持宝人确信手中的宝贝是一件“国宝”时,他们就会寻找各种证据来证明这个观点。他们通常对照资料中的只言片语去寻找证据:这个是“麻仓土”,这个是“橘皮纹”,这个是“火石红”……这时会越看越像,而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却选择视而不见。经过这样反复“研究”,最后确信自己捡漏了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常把这些“持宝者?”的行为当作笑话,殊不知他们的思维方式其实很普遍,人们或多或少都存在“确认偏误”,只是一般人的表现没有这么强烈和直接罢了。
“确认偏误”是所有思维错误之父,它相当于人们脑中的一个过滤器,过滤掉与我们现有观点自相矛盾的新信息,只留下自己愿意相信的信息。换句话说,人们总是更愿意相信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如果人们在潜意识里是支持某种观点的,那他肯定希望这种观点能够成为事实,自然也就更愿意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这一观点,并且选择性地忽略那些和自己观点相悖的言论和证据。
当你沉浸在热恋中,你会认定对方是万里挑一的佳偶,如果有人指出对方的缺点,你会认为这是别人嫉妒你们;当你相信自己手头的股票还会涨,所有的消息在你看来都是利好;当你持有某种观点时,你在网上不断地看到和你相同观点的文章,因此你就越发坚信这种观点。互联网让信息看起来更丰富,更符合你的口味,殊不知在“信息茧房”的作用下,在这些有选择性的海量信息面前,你的认知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狭隘。
如果不想成为“国宝帮”,我们就要学习那些专家的思维方式:寻找相反的证据。
当专家拿到一件物品时,他会去寻找值得怀疑的证据,当有一个或几个明确的证据后,例如对胎质、形制、底足、落款感到可疑,便可初步断定这件物品为仿品。寻找与我们假定不一致的所有信息,这一过程也被称作“证伪”。这个过程固然让人感到痛苦,但这却是非常有效的方法。达尔文就经常寻找证伪证据,每次他遇到一个似乎与进化论相悖的证据时,他总会记下来试图弄明白这一事实的合理性。
我们觉得那些“国宝帮”很可笑,但我们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的一员。这甚至不是因为愚蠢,而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某种特征。当我们的大脑处理和自己的认知相悖的信息时,厌恶、逃避和视而不见就是一种保护大脑正常运作的合理机制。这个时候,我们的前额叶皮层就成了信息过滤器,被用来阻挡令人不快的观点,选择性地接受自己相信的信息。
因此,我们虽然没有坚信自己持有货真价实的元青花大罐,但在某些事情上的固执却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