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糕饼印模在用途上的分类十分丰富。中国台湾的简荣聪先生对此的概括最为精到。在《台湾的粿印艺术——台湾民间粿糕饼糖塔印模文化艺术之研究》一书中,简先生强调了糕饼印模用途上“节俗”和“礼俗”这两条主要的“使用线索”。“节俗”,就是针对每年中几个重要节日的作法,涉及到的重要节日有清明节、端午节、七夕节、中秋节、重阳节、春节、元宵节等;“礼俗”则是针对世俗生活中一些重要礼仪场合,如生子、婚庆、寿诞、搬迁、盖房以及办丧事等。
不同的节俗和礼俗,要制作和使用不同的糕、饼、粿等糕点,也会使用不同的糕饼印模等工具,最终促成中国传统糕点通常扮演的祭祀、送礼和食用这三大功能角色。在民国及以前的时期,祭祀方面的用途则一直排在最前面,作用更加突出。
在中国,与节俗联系最多且最出名的传统糕饼印模是“月饼模”,这也因此让月饼模成了谈论糕饼印模用途分类的一个大的亮点。
尽管中国历史文献中对糕饼印模的记载较少,但月饼因节庆属性突出,留存的实物与研究资料相对丰富。2015年《中国收藏》上曾发表过一篇名为《月饼模——糕饼印模的翘楚》的文章,举出了8款来自山西、广西、天津、广东、福建等地的月饼印模“精品”,并加以文化解释。在民间遗存的各类传统糕饼印模当中,专门的月饼印模有很多,而兼用作月饼的印模则更多。
此外,在遗憾中留存了一点幸运,即中国历史文献中对传统糕饼印模及纹饰的记载甚少,即使在明清和民国时期情况亦是如此,这是遗憾。但在已发现的很少的有关传统糕饼印模的记载中,关于月饼印模纹饰的记载要多一些,足见月饼模在整个传统糕饼印模中的“翘楚”地位,给月饼印模的研究带来了一点方便。这些印模不仅是制作月饼的工具,更折射出传统社会中“祭祀优先”的文化逻辑,以及节庆、礼仪与饮食的深度融合。
如今,传世月饼模子已成为民俗收藏的热门品类,其纹饰中的历史信息与艺术价值,仍在为当代人解读传统生活美学提供钥匙。
古籍中月饼纹饰
两首诗作揭开文化密码
明末清初学者陆启浤所写的《北京岁华记》是现存唯一以“岁华记”命名的明代北京岁时节日民俗文献,书中“中秋篇”有句:“饼面咸绘月中蟾兔。”(“咸绘”即满绘)此语句虽短,却是目前可知最早专门记述传统月饼印模纹饰的正式文字记录之一。
又如,清晚期官员兼学者的彭蕴章在他所著《松风阁诗钞》卷五中有《幽州土风吟》十八首,其中一首诗称“月宫符”:“月宫符,画成玉兔瑶台居。月宫饼,制就银蟾紫府影。一双蟾兔满人间,悔煞嫦娥窃药年,奔入广寒归不得,空劳玉杵驻丹颜。”从彭先生的诗中可见月饼纹饰的具体描绘,即反映了文人对民俗的细致观察,也暗示了月饼模纹饰在清代的普及性。这两则跨越三百年的文献记载,不仅填补了传统糕饼印模纹饰文字记录的空白,更揭示了月饼从“祭月供品”到“文化载体”的演变轨迹,为当代中秋文化研究提供了重要史料支撑。
月饼模上回纹密码
文化记忆吉祥传承
传统月饼模的纹饰中,回纹作为经典边饰元素,不仅承载着实用功能,更暗藏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中国传统月饼模中的回纹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单体回纹间断排列”,如日本福岛地区月饼模所示,以独立单元构成边饰;另一类是“整圈一笔环连式回纹”,广泛应用于中国木质月饼模,通过连续线条形成封闭纹样,寓意“富贵不断头”。
中国的传统回形纹是中国传统器物装饰中典型的几何纹样,最早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马家窑文化马厂类型彩陶,基本上是采用“方折回旋的连续图案结构”,商周时期曾通过云雷纹的变体在青铜器与陶器上广泛使用,经过多个朝代变化及时间迁移,最终在明清时期成为跨材质装饰体系中的重要元素。
一般认为,回纹作为特殊的几何纹,展现的是一种严谨质朴、理性沉静的美,其造型简约却具有庄重感,色彩单纯却易形成齐整流畅的典雅风格,故常常作为各类艺术品和工艺设计中的重要辅助纹样或组合装饰,主要用于边饰和底纹,并因回字的“闭合特性”而常被赋予“富贵不断头”的祥瑞含义,衍生出连绵不断、子孙繁盛、福运长久等多重的吉祥祝愿。在中秋月圆时节,制作和享用月饼,除了品尝食物的美味之外,还能欣赏它们的面貌美与刻意的吉祥祝福,非常惬意。
在中秋月饼模中,回纹与月宫、玉兔等主题纹饰结合,既强化了图案的完整性,又通过“整圈环连”的视觉语言呼应团圆主题。
一块月饼模,不仅是制作节令美食的工具,其边缘的回纹纹样更如一条文化纽带,将商周青铜的庄重、明清工艺的精巧与中秋团圆的温情串联,让味蕾之外的文化记忆得以代代相传。
中国面点史上
“里程碑事件”
民俗研究表明,月饼的出现不仅是饮食文化的创新,更是中国面点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学者邱庞同在《中国面点史》中提出“月饼的出现,是面点史上的重要事件。”
邱先生认为,尽管月饼的雏形可追溯至唐宋(如《武林旧事》中“月饼”一词),但明确将“八月十五吃月饼”与中秋团圆主题结合的记载,始见于明代文献。《西湖游览志馀》(成书于1547年)记载:“八月十五日谓之中秋,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被认为是中秋食月饼习俗的最早佐证。明末陆启浤《北京岁华记》中“饼面咸绘月中蟾兔”的描述,则进一步印证了月饼模纹饰与中秋文化的绑定。
知名传统月饼印模收藏和研究专家张亚杰先生在他新近出版的《跟着地名寻月饼》一书中,在归纳和分析了神话说、太师饼说、军粮说、小饼说、外来说等若干说法之后,从宏观的角度概括出,“月饼的产生是一个历史过程,绝非一人一时一地所为,是东西文化相互交流,深度扎根于中华大地,若干代先民集体智慧的结晶。汉唐是月饼的孕育时期,宋代是月饼的诞生时期,元代是月饼的成长时期,明清是月饼的成熟时期。”张先生基于多类传统糕饼印模收藏和历史研究所提出的上述看法,颇有可信度。
为什么说,月饼的出现及流行是中国面点史上一个很大的“事件”呢?一是,月饼制法的讲究。相对而言,月饼制作使用馅料的讲究、烘焙方法的多样,让月饼成为各类传统糕饼中的美味食品,极大地丰富了传统面食的制作方法; 二是,月饼强化了节俗。特别是当月饼成为礼品而引人注目之后,相关的中秋节拜月等祭祀文化、重视团圆主题的吉祥文化,带来了更深入、更广泛的民俗文化传播。
月饼提升了“面点成形”的审美高度。月饼的制作十分看重纹样及糕饼印模的使用。与其他传统糕饼相比,月饼的纹饰在构图设计和制作方面十分突出,吉祥祝福与审美象征相互融合,并皆以月饼印模的大量使用,极大地增加了面点的美感及文化品位。一块小小的月饼,承载的不仅是味觉记忆,更是中国面点从“饱腹之食”到“文化载体”的千年跨越,成为中秋团圆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