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川江运粮船(14)
年轻人的求知欲总是无止无尽,而兴趣也是多方面的,也许求知本身就是一种愉悦。独居吊楼,夜深人静,江月入窗,一卷在手,细品慢咽,快何如之!
社会本身就是一本大书,一本无字然而更为丰富且纷繁的大书。粮船是个小世界,仓库是个稍大一点的世界,两者都是当时中国粮食运转流程中的小小环节。最先引发我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我在粮船和仓库吃的都是上好白米,而先前在九中吃的却是霉变的“八宝饭”?在粮船上,我亲眼看见最初入舱的确实是纯净的白米,而在运输途中也未曾发现有任何人往米中掺杂砂石稻壳之类。但令我惊讶的是负责运输者见雨则喜,并且不大注意防雨防潮。到达泸州后,交粮时发现受潮米体积有所增大,经过斗工巧妙操作,粒粒都可“站立”起来,仅此一项就可以让押运员获得很多好处。当然押运员都是这个行当的老手,深知米的湿度应保持一定限度,否则就会在舱内发热乃至霉变,明显影响大米成色。所以在运输途中,遇有晴好天气还得翻晒通风。在泸州交接过程中,双方可能有一定默契。当时检验大米质量全靠经手者的感觉,包括眼观、鼻嗅、牙咬、舌舔、手摸等,舞弊的空间虽大,但至少尚需顾全双方的颜面。及至泸州仓库再出售给粮商,中间环节更多,几经周转不可避免要发生霉变,掺和砂石杂物亦属司空见惯。
历史也真是这样巧合,半个世纪以后,在南京参加一个民国史的国际研讨会,有位学者专门研究国民政府抗战期间的“田赋征实”政策,引用大量官方档案,溢美之词甚多,我则不以为然,指出不应完全以政府文件为依据。试问,在当时社会风气极坏而官方又极腐败的情势下,先把各地粮食逐级收上来集中管理,然后又逐级分送下去,然后再进入粮食市场,中间环节太多,手续又层次繁杂,严重影响粮食流通效率,又怎么可能避免弊窦丛生?回想粮食部重庆仓库偌大办公室那黑压压一大片职员,也使人叹为观止。因为仓库主任之下分设各处、室,各处、室有处长或主任,其下又有许多科长、科员,当然要满满当当坐一大屋子。每办一件公文,或上呈或下达,都需要逐级循序流传,旧式公文中“等因奉此”一词每多反复出现,有多至七八处乃至十多处者,正反映出这种官僚机构的层次繁杂与重叠。作为一个小小的临时雇员,我有幸参与并见证了这种周而复始的公文旅行流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