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方舟是天津五四运动领导者之一，也是天津早期党团组织负责人之一。虽然他在人世间的历程只走了28载，但他活成乱世里一束救世之光。今天的《城市记忆》专刊，就让我们从于方舟创作的诗词中，解读他的热血青春与无悔人生。
于方舟生平:
短暂而炽烈的革命人生
于方舟（1900~1928）原名兰渚，字芳洲，后作“方舟”，1900年出生于直隶宁河（今天津市宁河区），系天津五四运动领导者之一、天津早期党团组织负责人之一。6岁入私塾，10岁进小学，13岁入村里高等小学，17岁考入天津官立中学（直隶省立第一中学）。据《天津工运历史人物传略》，于方舟入中学后的履历如下：1917年，考入直隶省立第一中学。五四开始后，以直隶第一中学学生代表身份入选天津学生联合会，任学生救国团团长、天津学生联合评议会委员、天津各界联合会学生代表等职。1919年，与其他学生骨干成立新生社，出版《新生》杂志。1920年1月，因组织学生请愿，与周恩来一起被捕入狱，同年7月获释。1920年秋，在新生社基础上建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后据李大钊指示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改为社会主义青年团。1922年，化名“于绍舜”考入南开大学，次年经李大钊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受党中央指示，与江浩、李锡九等人于1924年初筹建中共天津地方党组织。1924年中共天津地方执行委员会正式成立，于方舟被选为委员长，工作重点投向工人运动。“五卅”惨案发生后，于方舟领导了天津电车工人的罢工斗争。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于方舟以中共顺直省委组织部长身份领导冀东第二次玉田暴动，十月底失败被俘，1928年1月14日被枪杀于玉田城南门外，终年28岁。
《水灾杂诗》：
17岁少年对社会的反思
于方舟有一组《水灾杂诗》，作于17岁，诗序有云：“津海道各县水灾，庄稼多淹没。赴津郊沿堤西南行，至暮始归，有感得二百二十四字。”其一云：“落叶秋风卷地来，大清河水五口开。十万耕夫漂泽国，罗绮富豪迁蓬莱。”秋风萧瑟，洪水滔天，农夫泽国而罗绮蓬莱，一幅水患阶层图跃然纸上。如此直白又对比强烈的语言，是于方舟对自然灾害的反思，对泽国耕夫的悲悯。其二：“滔滔洪水浪接天，沃田万顷没水间。荷锨千里金堤上，尽是耕夫渔少年。”秋收将至而田野没于洪水，可想而知即将带来何种灾难。于是无论耕夫，还是渔家少年郎，皆荷锨护堤。有耕人与渔夫之护堤，自然就令人思及政府相关职能部门：“堤决水溃大陆沉，鸦雀已闻官未闻。砍断柴门塞河口，禹公原是农桑人。”连鸦雀都知道的水灾，相关职能部门却不闻，所谓“鸦雀已闻官未闻”者。“砍断柴门塞河口，禹公原是农桑人”，言百姓自救。“禹公”即治水之大禹，农桑人即农人，也是“荷锨”之“耕夫渔少年”，更是月夜下守堤村之耕夫。这是于方舟对尸位素餐之官员的批判与讽刺，也是17岁少年对社会的反思。
但水灾之时，仅仅是有官员尸位素餐吗？“百姓无食又无衣，旧网残舟守故居。喜传城关专船到，悲知催赋不稽迟。”百姓自救，连门板都拆去挡水，生活则更不能保证，所谓无衣无食。令人欢喜的是城关有专船到了，还以为是前来救灾的，不料却是催缴赋税的。读到这里，我们恍惚看到杜甫诗中的“石壕吏”，他们看不到良田没于水，看不到秋收无望，民生多艰，依然紧急催缴赋税。“暴吏扬威到庄村，由来贫贱最骄人。富者仰鼻承颜旨，千家万落掩柴门。”这首诗也是写水灾中趾高气扬的残暴官吏到村庄扬威，富人则迎承脸色，顺从其旨意。但穷人则“掩柴门”，没有办法满足暴吏的催收。“多年百姓受饥荒，恶吏贪残胜虎狼。今日津海成泽国，未闻谁个固堤防。”于方舟反复说到百姓生死之际，恶吏贪婪成性，职官未能尽责，任百姓生活于泽国中。“远天暮鸦逐云飞，泪雨滂沱映落晖。网罟空忙鱼虾少，半筐荒草牧童归。”受灾百姓的生活真的太难了，捕鱼是空忙，秋收也无望，唯有半筐荒草而已。一位17岁少年，能忧国忧民、悲天悯人若此，以现实主义的笔法书写所见所闻，就诗歌传统而言，的确是受到了古代诗人的影响，是中国古代诗歌写作中现实主义传统的延续。《水灾杂诗》虽作于于方舟尚未有能力救世之时，但其内心只有关注到百姓的艰难困苦、官僚暴吏的贪婪，才会引发对众生的悲悯，才会走上救世之路。
观租界乱象，
求索中坚定共产主义信仰
于方舟在天津求学、工作，对天津城市也有着自己的观照、反思，比如对租界的书写。租界是特殊的城市空间，其时对租界的文学书写有很多，着笔视角也各有不同，而作为在津求学的青年学生于方舟，其眼里的租界是一组《租界竹枝词》，选其三首：
“安福官僚多如狗，直奉政客满街走。逃命司令闹妓院，败仗将军醉酒楼。”
“鸦片吗啡海洛因，赌局麻将骨牌九。巡捕侦探便衣队，洋行买办摆花酒。”
“老妈厨子小丫头，包车铃铛红彩绸。卫兵马弁盒子炮，旷古无伦万恶薮。”
“安福官僚”指皖系军阀官僚政客，“直奉”指直系与奉系的军阀政客，当时中国三大军阀政客皆有居于租界者。逃命司令、败仗将军，则指退居天津租界的各派系军官。“闹妓院”“醉酒楼”是租界内军阀政客所过的生活，这是怎样一种生活状态啊？而又仅仅如此吗？“鸦片吗啡海洛因，赌局麻将骨牌九”，鸦片、吗啡、海洛因，如许多的毒品，如许多的赌博名目，足见租界是一个充满罪恶的地方。“老妈”“厨子”“小丫头”这些都是租界军阀或者富人家里的佣人，而军阀家里不仅有这些佣人，还有很多荷枪实弹的卫兵、马弁，这些人是很低调的吗？应该不是，应该是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于是，一句“旷古无伦万恶薮”的评论传达出于方舟对租界的认知评价。对租界内罪恶的书写、批判，其实是对不同社会阶级的观照，也是于方舟对中国社会的思考。
一个把眼光放在社会各个阶层、观照社会的青年，对未来中国的道路也应该是有思考的：“大好河山似锦，军阀混战乾坤。二十年来掩泪痕，遍地疮痍谁问？民心忧痛如焚，九河流水呜喑。神州破碎金瓯损，津沽烈火风云。”改词牌系“西江月”，写尽于方舟对河山破碎、满目疮痍的痛心疾首。反思中国社会现状，表达对军阀混战所造成的山河破碎、疮痍满目、民生多艰的挞伐。而挞伐之后，必然是思考如何终结这种乱世之相，于是在23岁之时于方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终于走上了救世之路。
《方舟歌》：
以己为舟济苍生
最能体现出于方舟救世之无畏、无悔之精神的较为有名的诗，应为《方舟歌》，该诗写出青春的无悔，面对磨难的无惧：“苍茫大海中，方舟一叶如萍梗。帆樯了不具，问君何以济群生？昨夜风涛多险凶，浪如山倒势排空。方舟卷入漩涡中，探得世路不着行。波涛来益烈，风雨阴寒夜。几许同行逐浪休，方舟漂泊无处歇。狂澜四面严相逼，群生彼岸须舟亟。方舟负任一何重，方舟遭境一何逆！努力壮尔神，努力执尔舵，战胜眼前魔，何愁沧海阔！苍茫大海中，方舟一叶如萍梗。帆樯了不具，问君何以济群生。”此诗最初刊于《同乡会季镌》，作于1924年。据《宁河文史资料》中《诗人于方舟》一文，知该诗有附记云：“佛家谓慈航普渡，而今之最习用语，亦恒以今世为过渡时代。究之茫茫宇宙，芸芸众生，何时不在过渡？而过渡时代亦何曾有已时乎？以方舟名，窃以渡人之舟自期也。而入世之初，已遭颠扑。瞻望前途，如何自奋乎？吭歌数句，聊用自警，非敢言抱负也。”据此附记可知诗人其时所面临环境之恶劣，所谓“入世之初，已遭颠扑”者，此“遭颠扑”应指五四运动时期被捕入狱一事。虽遭遇过被捕入狱，但青年共产党员以天下为己任，愿以己身为舟而渡众生的宏愿未尝消磨，此即《方舟歌》创作之动因：“苍茫大海中，方舟一叶如萍梗。帆樯了不具，问君何以济群生？”“方舟”一词出自《庄子·山木》：“方舟而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原义谓两船相并，此处用作“船”。“萍梗”，浮萍断梗，因漂泊而无定，喻人之行止无定。“帆樯”，挂帆桅杆。“不具”，指不齐全，不完备。“问君”，问尔，亦自问。此两句意谓：渺茫大海之中，一叶方舟如浮萍断梗一般。这样一只不具备“帆樯”之方舟，要如何济世，如何渡人呢？“昨夜风涛多险凶，浪如山倒势排空。方舟卷入漩涡中，探得世路不着行”，方舟不仅无“帆樯”之具，又遭遇风浪之险：暴风肆虐，海浪夹排空倒山之势涌来。方舟被迅急海浪卷入漩涡，虽“探得世路”，但终“不着行”。“波涛来益烈，风雨阴寒夜。几许同行逐浪休，方舟漂泊无处歇”，方舟已入险境，而风浪更急、更烈，且又处于风雨如晦、暗夜茫茫之时。如此恶劣之境地，已有“同行逐浪”而休，只有我这叶方舟仍在风涛中漂泊无定，所谓“无处歇”者。这是于方舟之选择。为什么不选择“逐浪而休”呢？“狂澜四面严相逼，群生彼岸须舟亟”，众生在诗人眼中，共产主义的理想、信仰在诗人心中，所以即便所面临环境再恶劣，哪怕是“风刀霜剑严相逼”，也要观照到在“彼岸”，观照到在苦海亟须“舟”渡之众生。“方舟负任一何重”，诗人既有共产主义理想，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志愿，自然就认知到自己身上承担的责任是什么，就明白肩上所担之道义，所以他感叹“方舟负任一何重”。“方舟遭境一何逆”，诗人参与过五四学生运动，也曾被捕入狱，经历过狱中岁月，所以也明了革命道路之艰辛，所谓“遭境一何逆”者。虽如此，仍要“努力壮尔神，努力执尔舵。”此处“尔”指“方舟”，亦自指。诗人虽遭遇凶险，道路虽不平坦，但自己要努力壮大这只“方舟”，要努力使这只方舟能够在惊涛骇浪中向着正确的方向行驶！“战胜眼前魔，何愁沧海阔”，诗人有渡群生之宏愿，自有渺视磨难、济沧海之无畏勇气，所以对诗中所述之狂澜风涛、阴寒暗夜、疯狂漩涡，以及“不着行”之困境，诗人皆无所惧。“苍茫大海中，方舟一叶如萍梗。帆樯了不具，问君何以济群生？”此系《方舟歌》结尾，也是对首句的重复。虽是对首句的重复，但所起作用与书写的情感并不相同：首句是诗人对“方舟”于大海中，于“帆樯了无具”之境况中，如何“渡群生”的疑问，是为引出接下来的思索。结尾则是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对现实的进一步认清，以及警示自己要保持勇往无前的斗志。纵然是“帆樯了无具”，纵然是“一叶如萍梗”，都要保持“济群生”、渡沧海的斗志、信心。问君何能尔？答案就是诗人的共产主义信仰、理想。
《方舟歌》是咏“方舟”之歌，此“方舟”是一种意象，非现实中的船。通过对“方舟”意象的吟咏，传达出诗人于方舟以己身为舟，以共产主义信仰为舟，拯救苦难众生之宏愿。1928年于方舟被枪杀于玉田，然其所昭示出的革命精神、其所信仰的共产主义已化成“济群生”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