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州的地铁或早茶楼里,总能看到许多穿着跑鞋的人,轻便干练,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而在上海,早晚高峰时,人们多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自有一派端庄气质。
我常住广州,也常去上海,往返于这两座城市,渐渐从人们的穿着打扮中,窥见了些许生活样态。
广州人贪舒服。三十摄氏度左右的天气里,穿着背心、短裤、人字拖便可走街串巷。他们啪嗒啪嗒地走在骑楼下,拖鞋拍击着脚底,发出慵懒的声响。卖荔枝的阿婶穿着宽松的汗衫,坐在小凳上摇着蒲扇,见人便笑问:“靓仔,买斤荔枝啦?”那神情自在得很,仿佛世间再无要紧事。
上海人重体面。南京西路的白领们,哪怕三伏天也要衬衫笔挺,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女士们踩着高跟鞋,口红永远鲜艳,从发丝到鞋尖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在咖啡馆里,常见到妆容精致的阿姨慢慢搅动咖啡,小指微微翘起,那姿态优雅得像是正在进行某种重要仪式。
我曾在广州参加一次规格极高的文学活动,上台致辞的嘉宾是圈内大咖。令人意外的是,他当时身着休闲装,脚上竟穿着一双白色跑鞋。活动结束后,他带我吃大排档,脚下却蹬上了一双人字拖。那晚我们吃了煲仔饭,他滔滔不绝地讲着生意经,脚趾在拖鞋里自由活动,整个人舒展得像棵热带植物。
后来在上海,我见识了另一种生活。参加一个文化沙龙,到场的男女无不衣着考究。一位七十多岁的上海老先生,西装三件套穿得整整齐齐,胸袋里露出折叠得当的手帕边缘。他说话慢条斯理,每个用词都经过斟酌,仿佛语言也要像衣着般讲究得体才肯出口。
这两座城市,把两种人生态度演绎得淋漓尽致。
广州人像是随性的画家,挥洒间自得真趣。他们不介意露出生活的底色,怎么舒服怎么来。茶楼里大声谈笑,夜市中开怀大吃,汗流浃背却笑容真切。他们的处世之道,藏在那些宽松的背心里,藏在人字拖踢踏的声响里——生活已然不易,何必再给自己诸多束缚?
上海人则是精致的绣工,一针一线不肯马虎。他们精心打扮不仅为了他人,更是对自己的要求。哪怕只是去买菜,也要保持体面,这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他们的处世哲学,藏在笔挺的衬衫缝线里,藏在永不褪色的口红里——生活可以艰难,但体面不可丢弃。
有时我想,这或许与两座城市的历史不无关系。
广州自古是通商口岸,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养成了务实洒脱的性子。这里的人深谙“活得舒服”才是硬道理,对外在的虚礼不太拘泥。而上海开埠虽晚,却迅速吸纳了西方文明精华,懂得在商业社会中“外表即资本”的道理,故而格外重视形象经营。不过近来,这两座城市也开始交融起来。我在上海静安寺见过穿拖鞋的年轻人,他们在网红咖啡馆里自在得很;也在珠江新城遇见西装革履的精英,步伐匆忙却依然体面。或许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一种新的活法,既能够舒适自在,又不失体面端庄。
但无论如何,我仍然偏爱那些差异。就像这个世界的妙处,本就在于参差多态。
夏日傍晚,我喜欢站在外滩看黄浦江流光溢彩,岸上的男女衣香鬓影,仿佛永远不会被生活压垮;也爱看珠江畔穿着背心的人们趿拉着拖鞋散步,手中摇着折扇,仿佛世间从来就没有过烦恼。拖鞋与口红,原本就不是对立的选择。只是在这奔忙的人世间,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来安顿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而所谓生活,不过是在舒适与体面之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