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29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业余组的比赛中,来自天津华夏未来少儿京剧团的8岁李梓菡、6岁董宸羽、9岁梁莦恩,分别凭借《白蛇传·盗仙草》《法门寺·投文》《乾坤福寿镜·失子惊疯》选段摘得金奖。荣誉背后,是指导老师李占滢、邵海龙、李莉的呕心沥血,他们或温柔如母,或严厉如父,或年近耄耋仍倾心授艺。三对师徒的故事中,藏着京剧传承里最动人的爱与坚持。
李占滢与李梓菡:
用耐心叩开“小哭包”的艺术心门
去年七月,当李梓菡第一次走进排练厅时,天津京剧院的武旦演员李占滢心里有些没底。从艺38年,她教过不少学生,但面对一个年仅7岁、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还是头一遭。最初的90分钟课程,对李占滢而言近乎一场“独角戏”。“原先她是一堂课都不跟你说话,我给她讲动作、说要领,她就拿小眼瞪着我,也不吭声,不知道她到底懂没懂。” 这种单向的交流,让教学进度缓慢,也让李占滢不断反思教学方法。
与此同时,小梓菡的家中也弥漫着犹豫的气氛。每次学戏回家,孩子情绪都不高,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曾试探着问:“菡菡,要是太辛苦了,咱们就不学了吧?”出乎意料的是,这个被戏称为“小哭包”的女儿,从未说过一个“不”字。更让父母动容的是,她常常哭完之后,自己又把当天学的内容反复练习,还要求父母录像,自己回看找不足。
真正的转机,源于一个关于“勒头”的细节。勒头,是京剧化妆中的一种技巧,为了让演员眉眼更加立体有神,要用布带紧紧勒住头部,但这个过程极为不适。李梓菡每次勒头都疼得眼泪汪汪,几乎冲花妆容。然而,一旦上台,她却像换了一个人,神采奕奕,眼神坚定。最让李占滢触动的是,每一次演出结束后,梓菡就像换了个人,也不喊疼了,而是雀跃着跟同伴们或者观众们去合影。“那一刻我明白了”,李占滢说,“她是真的喜欢舞台,享受那种成就感。她身上具备一名京剧演员最重要的素质——吃苦和热爱。”
逐渐地,梓菡对老师建立起了信任,课堂上她开始主动问,“李老师,这个动作怎么做?”“李老师,那句念白我要怎么把握发声要领?”师徒间逐渐有了默契。小梓菡练得格外拼,“小头发贴在脸上,让她使劲真使劲,让做 10 遍绝不做 9 遍,哭着也要完成。”李占滢把学生的每一点努力都看在眼里。
今年年初,李梓菡通过老师推荐和地区选拔,成为参加第29届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比赛的候选人之一,这对于一个接触京剧刚刚半年时间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一个莫大的肯定。虽然是业余选手,但是参加比赛的门槛很高,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真本事才行。
李占滢首先帮小梓菡选定了参赛选段《白蛇传·盗仙草》,参赛的选段要压缩到8分钟之内,为了这8分钟,师徒二人经历了太多挑战。其中最难的,就是梓菡要攻克一个叫“下高”的动作。
这个动作,要求梓菡从一个大约1.8米的高台上空手翻到地面,落地后还要紧跟着做好几个连贯的动作。孩子一方面克服不了从高处下落的恐惧,另一方面她的体能不足以完美地呈现这个动作,每次即便落地,也站不稳。李占滢有过要在决赛时删除这个动作的想法,但师徒二人商量后,为了增加表演的亮点和观赏性,还是要把这个动作攻下来。师徒俩通过无数次的尝试,不断调整方案,最后通过一些动作上的变形,降低原本动作的难度,但增加整体的观赏性和流畅度,在决赛前,梓菡终于攻克了这个动作。
七月,湖北黄冈,决赛现场。聚光灯下,李梓菡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念白都精准到位。当金奖名单念出她的名字时,孩子一头扎进老师怀里,泪水决堤,但这一次全是喜悦。短短一年,“小哭包”李梓菡完成了惊人的蜕变,小梅花金奖更是坚定她继续学好京剧的精神动力。李占滢感慨道:“梓菡也成就了我,让我突破了教学的瓶颈。为京剧事业培养新一代接班人,把我所学、所悟传到下一代,这就是意义所在。”
邵海龙与董宸羽:
严师带萌徒,6岁丑角站上全国领奖台
站在高大威猛的邵海龙老师身边,6岁的董宸羽就像个“小尾巴”。邵海龙是天津京剧院知名的丑行演员,从艺26年,他的教学以“高标准、严要求”著称。面对这个字还认不全的小不点儿,邵海龙坦言:“每回上课都是难关。”
传统的京剧教学有时伴随着戒尺与规矩,邵海龙也不例外。“有时候记不住就拿小棍打一下,为了让他记住。家长也理解,我们小时候就是这么学过来的。”在邵海龙看来,这不是发泄,而是刻入肌骨的习惯,目的是让动作形成肌肉记忆。课堂上几乎没有休息时间,“顶多就是让他上厕所、喝水,没有‘玩一会儿’的说法。”
宸羽说起“挨打”,没一点委屈:“像医生拿小锤子敲膝盖那种测试,我爸管我比邵老师还要严厉。”为什么选择看似枯燥艰辛的京剧来学习?小宸羽的回答简单而真挚:“我喜欢京剧是我太爷小时候抱着我看的,太爷没了之后,我就开始想学京剧了。”这份源于家族记忆的热爱,支撑着他渡过一个个难关。
今年年初,董宸羽通过重重选拔,成为参与“中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业余组的选手。邵海龙为董宸羽选择了《法门寺·投文》选段,宸羽扮演贾桂。这出戏即便对专业戏校的学生来说都属于高阶内容,邵海龙说:“丑行能参赛的戏少,这出戏虽难,可念白较少、重表演,适合他。”为了压缩到8分钟,邵老师还剪掉了助演的词,只为突出宸羽的核心表演。
备赛期间,一个细节展现了宸羽的执着。一次录制参赛视频时,导演已表示可以通过,但他自己觉得某处没演好,尽管勒头已疼痛难忍,孩子仍坚持要求重录一遍。“他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宸羽的父亲语气中带着心疼与骄傲。
半年打磨后,6岁的宸羽站上“小梅花”决赛舞台。当宣布他获金奖时,台下的爸爸直接“蒙了”,可宸羽很淡定:“就觉得高兴,没白练。”
喜悦是短暂的,邵海龙很快为学生“翻篇”:“获奖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你以后再演,人家都会拿小梅花金奖得主的标准要求你,所以要更刻苦。”在邵海龙心中,丑行虽非主角,却是戏中的“点睛之笔”,不可或缺。如今全国学丑行的孩子凤毛麟角,邵海龙期盼着能找到好苗子,将这门独特的艺术传承下去,他也相信,董宸羽的未来,注定不凡。
李莉与梁莦恩:
九岁女孩与古稀名家的“极限挑战”
9岁的梁莦恩,已是“小梅花”赛场上的“老将”。学戏五年,前两次冲金,她用的都是驾轻就熟的《贵妃醉酒》选段,表演虽无瑕疵,却总因缺少亮点而与金奖失之交臂。今年,79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莉老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让莦恩挑战《乾坤福寿镜·失子惊疯》选段。
这出戏讲述的是一位母亲丢了孩子后陷入疯癫的故事,它对表演者的唱功、做功、体力乃至情感爆发力都是考验。其中有一个经典动作“三起三落”,要求演员单腿蹲下、起立三次,同时配合水袖飞舞,以表现人物疯癫状态,这个动作即便是成年演员也视为畏途。
梁莦恩的妈妈回忆道,“三起三落,太难了。”一向在练功上极其坚强、几乎从不掉泪的莦恩,在多次尝试该动作仍失败后,哭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似乎不可能完成这个动作了,特别着急。”
关键时刻,李莉老师请来一位刚学过这出戏的年轻教师结合莦恩的情况“出谋划策”。结论是:必须先进行为期一个月的体能储备。于是,莦恩的“魔鬼训练”开始了。每天平板支撑、仰卧起坐、跑圆场(10圈、20圈、30圈直至50圈)成了必修课,目标是减重、增强腹部和腿部力量。“寒假那一个月就这么魔鬼训练,一周上两到三节课,因为时间紧迫。”莦恩母亲回忆道。
一个月后,当莦恩再次尝试“三起三落”时,奇迹发生了——她竟然做到了!“就这一下,真的太有信心了!”突破最难动作关卡后,孩子对人物疯癫状态的理解与演绎也日益精进。
决赛舞台上,梁莦恩的表演震撼了全场。高难度的技巧与真挚饱满的情感完美融合,将一个母亲的心碎与疯狂刻画得淋漓尽致。第三次参赛,她终于如愿捧得金奖。“很激动,很开心的感觉”,莦恩笑着说,“觉得更有信心了。”
李莉因为工作安排,没能到决赛现场,当她得知莦恩获奖的喜讯时,激动不已:“太棒了这孩子!要是能有更多这样的小朋友喜欢京剧、学习京剧,那么我们京剧未来的发展就有更光明的前景了。”在这对年龄相差七十岁的师徒身上,我们看到了京剧艺术跨越时空的生命力。
后记:传承的三种温度,同一份匠心
这三对师徒,是三种风格。无论是李占滢老师的“慈”,邵海龙老师的“严”,还是李莉老师的“化繁为简”,都怀着一颗传艺育人的心。老师的严厉,是让孩子敬畏艺术、敬畏舞台。而这个过程,必将成为孩子们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
梅花香自苦寒来,金奖的荣耀终会归于平静,但种子已然播下。坚守在传统艺术教育一线的老师,是国粹传承的“摆渡人”。他们用时光打磨技艺,用真心培育新人,让京剧这门古老艺术,在新时代的“小梅花”身上,绽放出历久弥新的香气。这香气,源于苦寒,更源于代代相传的热爱与坚守。相信国粹艺术的血液已经悄然流入新一代的生命里,静待下一次更绚烂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