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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山中取栗

日期: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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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4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饿不会让人垂涎,馋才会。

  秋风一起,故乡,忽然让身在远方的人益馋。张季鹰,想起莼菜羹、鲈鱼脍,去职,策马还乡。张耒,想起涟水蟹,寄诗索求,直想一解乡馋。陆游,想起鉴湖中紫鳜鱼、白莲藕,现钓现洗,尽管平素家常,却何等自在,如今只有在异乡怀念。

  这时节,我的故乡让人馋的是栗子。栗烧鸡、栗烧肉,而且栗是主,鸡或肉都只是辅。菜刚上桌,男女老少,第一筷,总是栗,荤不过是来助它的。

  吃栗的口感,接近土豆,也接近紫薯。焖煮透了,咬进一口,不需齿,只需舌,不需咀嚼,只需抿,那团绵密就会化开,化成最小单位的颗粒弥漫整个口腔。包括土豆,包括紫薯,都是不容易下咽的,它们被沿途的每个细胞牵绊,走走停停,流流连连。这个时候,心急的只好就汤就水,“咕咚”落肚了事。自然,有人偏就喜欢这样的慢,细嚼慢咽,才有一种瓷实的幸福感,怎好让汤汤水水匆匆冲淡。

  栗,好是好,只是得之不易。“麻屋子,红帐子,里面睡个白胖子”,花生这样繁复的包裹在栗这里,也只能算是简单。一层刺壳,一层硬壳,一层膜衣,没有哪一层是好对付的。

  幼时在家,也曾跟家人去山中采栗。家家户户,大约都是这样的情景:男人爬树登高,持长竿,向枝梢的绿色刺球挥去,好将它们击落在地。女人孩子远远看着,以免被不速之物击中,平白酿出一桩小小事故。“咚,咚咚”,坠落之声纷纷不绝,孩子兴奋不已,按捺不住要去捡拾,却被女人一把拉住。捡拾的信号,是男人扔下长竿,缘树而下。全家开始检索每一寸土地。草丛中、落叶下、山沟里,孩子为一次次的收获欢呼。

  满载,打道回府,由蹦跳的孩子领路。

  只是如此搬运回去,还需堆放时日,等待栗子老熟。开剥那些刺球,依然艰难。手套、胶鞋,装备到位,用剪破腹,在那刺壳中,用手指小心取出栗子。壳中,有独子,也有两三子的,四子极少。数量,决定了栗子的形状,是扁还是圆,是它们过得团结或自在的注脚。

  常有大意的孩子,无防无备,手已被刺伤。家中的女人,匆匆找针,举小手在光里或者灯下,直至把断刺揪出。

  那时,这样剥好的栗子,品相好的,会被出售,歪瓜裂枣,才会留下自食,入菜或者风干。糖炒栗子,制作复杂,则要去街上买。

  今秋,忽然听说,故乡的栗早已无人采收,只等瓜熟蒂落,捡个现成,不再提篮挑筐,也不再挥竿举钳,大费周折。只管等足等够,刺球裂开,栗子掉落,轻轻便便去山中取栗。

  是的,山中取栗,必须说得如此轻巧,如此淡泊。对故乡人家,大概这已是一笔可有可无的生计,可取也可不取,全看是否得闲得便,去山中领取这道秋味。山本有户,树本有主,可是栗一旦落地,也就断不清谁是谁家的,先见者先得,栗归有缘人。于是你可以来我家的山上,我可以去你家的树下,人与人之间的边界忽然朦胧。我对这样的变化,一来觉得欣慰。闯荡在外的人,把这山中薄产,都留给了守乡的人。二来充满感激。多少生活的苦与险,累与乏,前人尽数都分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