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开沅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十二、川江运粮船(8)
此时船过江津,应属旧地重游,文人雅士照例会感慨万千,且有即兴诗作。但当时我已被船工生活吸引,而前途依旧茫茫,所以对母校故地几乎毫无感觉,好像这一切已经与自己无关。
江津古称几江,以河道曲折如“几”字得名。《西渡漫记》有很形象的描述:“长江自江津县龙门镇脚下奔腾向东,咆哮着一路翻滚到五峰沱。抵此后水势陡然折而朝北,它浩浩荡荡地流过德感场到二沱,又滔滔不绝地旋转至东面,并从隔江对峙的县城和中渡街(似即中坝)之间一泻而过。然而,它又拐上一个直角大弯,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往正南。到了贾坝沱,这才掉过头来,沉雄地东逝而去。长江这一段昼夜不停、几经曲折的旅程,恰似一个‘几’,故而称之为‘几江’,受几江三面包围的县城,被称为‘几江镇’。”船工群体似乎不耐烦作如此繁琐的解析,他们简单明了地称之为“三抛河”,意即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必须大角度地拐三个弯,才能重新恢复“大江东去”的千古常态。据我当时的实际观察,这样或左或右的航行大拐弯,主要是由于川江走势使然,但也还有河床地形复杂而形成较大回流的影响。旧式木船不像机动轮船,对回流只能积极顺应而难以正面对抗,这就极大地增加了航行难度。所以对船工来说,这一段江流的景色雄奇,反而意味着更为艰苦的冒险犯难,千百年来蕴含着多少悲惨与辛酸!
好不容易渡过“三抛河”,已是日落西山,夜色陡袭。当时川江船只一般不敢夜行,只能就近在一个偏僻的乡镇码头停泊,同时停泊的还有五六条船,排列成一字形。江边异常冷清,但船工们游兴仍浓,成群结队上岸玩耍,并热情邀请我同游,只留下驾长与老王守船。夜色甚浓,大家没有手电筒,也没有灯笼,都是就地取材,每人手执一段干枯竹缆,作为简易火把照明。这种火把不仅无需花钱,而且很好使用,即使全被风吹灭,摇晃几下又会冒出火焰。我们鱼贯而行,上岸后只见一座废圮已久的庙宇,门前正好有草台班唱戏。演员大多脸带烟色,嗓音嘶哑,戏服也破旧不堪,连锣鼓也打得有气无力。尽管有一盏煤气灯照明,仍然显得比较昏暗,台下的观众为数寥寥,仿佛兴趣索然。我稍为伫立观看,实在“惨不忍睹”,便随着同伴进入庙内,大殿空空荡荡,不见任何僧尼,更没有什么香火供奉,只有几座破烂菩萨在昏暗中孤零零地站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