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到一则阿根廷作家胡里奥·科塔萨尔的逸事。这位作家在文学上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与《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以及其他两位作家并称为拉美“文学爆炸”四大主将。著名电影导演王家卫曾说自己运用了从科塔萨尔那儿学来的结构技巧,莫言也曾模仿他的写作,并称那次模仿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意义重大。
一位西班牙学者为科塔萨尔撰写了传记,以《我以幻想为生》作为书名。“幻想”一词,准确地概括了作家生命和创作中最重要的特质。传记中这样记录作家的童年:科塔萨尔年幼时体弱多病,而且遭遇了这样的变故——父亲毫无征兆地抛弃了妻子和一双儿女,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独自支撑起了整个家,鼓励科塔萨尔阅读,还会带着他在院子里观察不同云朵的样子,然后一起编织故事。
我猜想,这位“以幻想为生”的作家,是否就是在这位坚强而特别的母亲的带领下,开始了他最初的文学想象?他们如何观察云朵?又会编织什么样的故事?我望着天空发呆,只能想起织女的故事,进而想起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如果我是一位幼儿园老师,或许可以上这样一节有意思的课:带小朋友们看天上的云朵,请每位小朋友编一个小小的故事,其中应该会有不少可爱的童话吧。会不会也有一位敏感而富有想象力的小朋友,从此爱上天空和云朵、爱上故事和诗歌,日后无论面对什么,只要凭借幻想,就可以造就一个现实之外的自己的小小王国?
在科塔萨尔的小说《美西螈》中,作家的观察力、描述力与想象力皆让人羡慕与惊叹。他这样描述美西螈这种15厘米左右长度的小小生命:“毫无表情的脸上,除了眼睛再无其他器官。那双眼睛是两个状如大头针针头般的孔洞,全然一片透明的金黄色,毫无生气,却仍在瞪视着周遭,任由我的目光深入其中,我仿佛穿过了那金黄的一点,迷失在那一片透明清澄的内里谜境中。”在长久的迷恋与凝视中,“我”与美西螈融为一体,体验了美西螈被囚禁的痛苦,以及它与人类相似的生存困境。不久之后,如同一切喜新厌旧的人类,“我”对美西螈的兴趣渐渐丧失。而科塔萨尔已在读者未察觉时转换了叙述的人称,美西螈成了“我”,而原来的“我”则成为美西螈眼里的“他”。
小说结尾聪明而巧妙:“而现在,我已完全是一只美西螈了,如果说我像人类一样在思考,那只是因为在那玫瑰色石头般的外表下,每一只美西螈都在像人类一样思考。我觉得,在一开始的那几天里,当我还是他的时候,我把所有这些信息都多少传达了一些给他。而他已不再来了,在这最后的孤寂中,我欣慰地想着他也许会写些关于我们的事,他会以为是自己虚构出了一个故事,写下关于美西螈的这一切。”这样一来,整篇小说就变成了美西螈借助某种神奇的力量向人类传达的信息,提醒我们去思考:自以为是万物之灵长的我们,该如何与其他生命相处。
也许正是这样的幻想力,让科塔萨尔脱离了现实时间,拥有了同样让人羡慕与惊叹的永驻的“青春”。据说墨西哥作家富恩特斯第一次上门拜访科塔萨尔时,对开门的年轻人说:“孩子你好,我们是来找你爸爸科塔萨尔的。”而刚刚为他打开房门的科塔萨尔回答说:“我就是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