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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今晚报

老娘 老家 老狗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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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你有远方,我有地方;你有三个窟,我有两个家。

  一个是家,一个是老家。

  从家到单位,两点一线的流水线生活,是枯燥的;从家到老家,两点一线的流动性生活,是喜乐的。

  又是假期,蛮多人去寻找诗与远方,我领着堂客,去找诗与地方;我的诗有个固定的地方,那就是老家。原来不知老家有甚诗意,一个不知尊姓大名的乡党拍了一个老家的航拍视频,我偶尔看到,更喜欢上老家了。那视频里,四周淡青色高山如摇篮环抱,中间黛绿色丘陵如微波轻荡,我家老屋如一叶扁舟,荡漾在东南风吹拂的碧绿微波里。这个航拍视频里,除了房屋,除了乡间小路,全是绿啊,满目青翠。

  我心中的诗意,越来越简单了,背后有山,眼前有绿,屋里有娘,门口有狗。原来喜欢看绿女,现在越发喜欢看绿竹;原来最讨厌喝西北风,现在却蛮喜欢喝东南风。吃什么美味佳肴,都不如吃一口绿如水的空气,闻一声宛如琴声的鸟鸣。

  空气山泉水,秋风卵色天。喜滋滋从家去老家,穿过一个高铁涵洞,爬过一个百米小坳,老屋在百绿丛中,翩然如舟,跃入眼帘。近乡情不怯,一季半月就回老家的,闻乡音而生喜,乡亲见我,也无甚表示,见面打个招呼,更多的呆在屋里打牌,专心于娱乐事业,“太平父老清闲惯,多在茶楼酒舍中”。

  打一个热闹的亭子经过,笃笃悠悠直往老屋。半路上一只狗,蹭上身来,前肢扒到我肚皮上,耳朵平伏,伸出红舌,舔啊舔,粗长尾巴,摇啊摇。这是我家一条老狗,如何看到我回来的?老狗见到我高兴,我见到老狗高兴,轻轻地在老狗狗头上敲了几下,老狗微闭着眼睛,耳朵趴得更低,尾巴摇得更欢。打道回老家,无人迎迓,老狗情深义重,亲我迎我,接我风尘。

  午后太阳蛮好,明晃晃的,老狗领我到家,大门紧闭,透过栅栏望,老娘不在。望望蓝蓝的天,看看绿绿的田,眺眺青青的山,转去很多年,我会猜,老娘或在田谷坳那块菜园里,或在铁炉冲那块水田里,或者在某山某坡上,或在某墈某埂下,锄禾,种芋,打草,挖土。老屋是老娘的木桩,老娘是老屋的骡子,日复日,年复年,老娘在以老屋为半径的一里方圆内打转转,什么时候回家,都不用打招呼。老娘在这个半径里,打一声哦嗬,喊一声恩母,百十妇女抬起头来,只有老娘会回应一声。

  老娘这回关门落锁,她去哪里了呢?田里不会,山里不会,我猜,老娘是去打牌了。转去些年,老娘从不打牌,父亲倒是喜欢打湖南字牌,老娘旁边看都不看。父亲打牌,老娘要么去打猪草了,要么在屋里纳鞋垫。老娘现在打牌了,其儿女其欣喜为何如?

  老娘去伯娘家打牌去了吧。伯娘去年满了百岁,隔几个月的楚云他娘,去年底也满了百岁。两个百岁老人,都喜欢打字牌,老娘说,她们不好耍,喊她去耍。

  大门紧闭,老娘定然是去打牌了,伯娘住哪里?伯娘有时住我三哥家,有时住我四哥家,三哥在下头,四哥在上头。我跟堂客说,你去找老娘要钥匙,堂客不肯去,老狗转身去咬堂客裙裾。堂客凶老狗,老狗团团转。

  我把堂客说服了,堂客去找老娘,老狗摇着尾巴,四脚跳开,直往上头跑,堂客跟着老狗走。一晌,堂客回来了,手头叮咚叮咚响,堂客从老娘那里拿到钥匙。堂客说,老狗带路,带到四哥家门口,蜷伏了,不走了,蜷在门口吐舌头,进四哥家,老娘真在打牌。

  老狗伏在四哥家门口,没跟堂客一起回。这老狗说来是爱赶脚的,我一回老家,就跟着我走,早晨跑步,跟我跑步;晚上散步,跟我散步;我一动脚,老狗尾随我来。我去十多里外走亲戚,偷偷走,把大门关了的,不知老狗从哪个洞里钻了出来,跟我爬山,跟我过河,跟我走了十多里山路水路,伏在亲戚家门口,待我吃完中饭,又跟我一路回来。

  我没在家,老狗就赶老娘脚,老娘到哪,老狗到哪。我到家了,老狗知我是客,我爱哪去,老狗跟我哪去。这回,老狗晓得我哪也不去,老娘在伯娘家打牌,老狗就伏在门口,随时等老娘打牌收工,随时跟老娘回老屋。

  我对诗意,现在有新定义了:有个老家,有个老娘,有个老妻,有只老狗。我对老家风景,也有新画面了:老狗跟在老娘后面,去伯娘家打牌;或是老娘坐在我家桂花树下,老狗伏在老娘脚边,眯眼打盹,或摇尾吐舌。画面的远景是,丘陵如黛,远山如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