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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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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宾虹论画

日期: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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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7版:副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北京出版社最近出版了新书《黄宾虹论画》,收有《古画微》《宾虹论画》《画法要旨》等著作。其实,上述三部都是旧书,距今有百年左右历史。其中《古画微》最早1925年出版,今年正好百年。《古画微》最值得一读,文简内丰,从上古到晚清,堪称一部中国绘画简史,有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之风。足见黄先生披览历代古画之后对历史流淌轨迹的深悟,非亲历笔墨实践不能得此真味,为学院派研究者所不逮。

  我这样的美术门外汉,对黄先生关于绘画史分期或画派形成发展的理论等,并不大懂,但其中挂角一将带出好多画家轶事,还是颇对胃口,饶有兴趣。这也是此书区别其他史论的特点之一,让史有论,也有事、有细节,姿态摇曳,而非从理论到理论。

  兹举几例:

  两汉时期,汉明帝在文武百官外,设立画官,召画家入宫,将班固、贾逵所著史书中史事,命画家画之。

  魏晋六代,《周易》《春秋》《孝经》,依然有画家为之图解作画,“犹意存考证名物,辅翼经传,有汉明帝之遗风”。

  三国时期,亦有画家将“溪中赤龙,写之以献孙皓,更假借神物以神其技”。

  唐代,唐太宗命画家阎立本为林中猎物、池里异鸟作画;唐明皇命画家吴道子和李思训为其所思三百里嘉陵江作同题画。

  足见图解政治,命题作文,艺人封官,嘉奖绶带,由来已久。这与西方美术史叠合,与日后艺术相映。绘画从来不是纯粹的笔墨丹青。

  然而,也有特立独行者。比如南宋画家梁楷,却“画院待诏,赐金带不受,挂于院内,嗜酒自乐。”

  元代画家吴镇,“藐薄荣利,村居教学”,虽然慕名登门求画的人很多,他却闭门静坐,放着来钱的机会而不管不顾。妻子生气说他:“你怎么不学学人家盛子昭,赶紧画画卖钱?”他说妻子:“你太俗气,五百年之后,我名噪艺林,他盛子昭当入市肆!”如此远避尘嚣,鄙薄名利,黄先生说吴镇的画“无一点市朝气”。

  明孝宗喜欢绘事,自己也作画,延汉明帝之传统,也成立皇家画院。宣德初年,明孝宗召画家戴进(字文进)进宫入画院。这是多少画家梦寐以求的光耀之事。一日,戴进在仁智殿作《秋江独钓图》,画中独钓的渔翁身着红袍。明孝宗和戴进都对这幅画很满意。另一位画家谢廷循却斥之鄙野,说:“大红是朝官品服,钓鱼人安得有此?”于是,明孝宗再也不看戴进的画。“文进寓京大窘,门前冷落,每向诸画师乞米充口。”而谢廷循则因此得宠,“则时所崇尚,曾为阁臣作大画,遣文进代笔”。谢廷循的行为实在过分,让人代笔,还要命遣,高高在上,人阔脸变。戴进辞归,皇上再次召见,他躲在庙里没去。尽管黄先生最后说戴进:“身后名愈重而画愈贵。”但终究是日后之事。如谢廷循这般以谗言加害他人,进而利用其失势而名利加冕者,不仅限于画家群体,亦非明代独有。

  元代画家倪瓒(号云林子),中年得到前辈五代画家荆浩的一幅精品《秋山晚翠图》,如获至宝,特意建了一座清閟阁,将画高高悬挂阁内,“时对之卧游神往,常至忘膳”。代际的传承,需要眼光,也需要虚心和对绘画艺术的敬畏之感。黄先生高度评价倪瓒,说他“无市朝埃气,元际高品第一”。又说“元人犹可学,云林不可学。其画正在平淡中出奇无穷,直使智者息心,力者丧气,非巧思力索可造也”。

  清初,王石谷(王翚)和恽寿平,都是大画家。在当时,王石谷号称“清初四王”之一,名气似乎更大一些。他比恽寿平年长一岁。恽寿平看王石谷画上的题跋写得不行,劝王石谷多加勤学,并反复讲论,甚至对其呵斥,“务令自爱其画,勿为题识所污”,同行之间,这样直率而真诚的批评,让今人汗颜。因为如今,很难有这样的批评,几乎都是相互吹捧。用孙犁先生的话来说,是“托翁”“托姐”盛行,爱吃“捧奶”长大。

  如此《古画微》,用黄先生书中说的话是“尤得心印,揽其精微”,方能做到微史不微,颇多画外之意、文中之味。当然,黄先生好学深思,心知其意,方才克臻于此——这是黄先生论元人画时说的话,用在他自己的身上,也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