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川江运粮船(2)
他与押运员同在一船,此船始终航行在前,乃是船队的指挥中心。我与会计一条船,紧紧跟在后面。川江航道狭窄,水流大多湍急而且河床地形复杂,两条船难以并排前行,只有晚间泊岸才停靠在一起,所以我日常交往的无非是会计与同船水手。
会计也像个文弱书生,谦虚谨慎,寡言少语,与老王正好形成鲜明对照。他并非会计科班出身,连新式簿记都不会,只是记个账而已,但忠于职守,工作勤奋,待人也比较平和,从不大声呵责。由于我仓促上船,未带任何行李,所以头天晚上睡觉就成问题。一班船工都赤身露体挤着睡在铺着草席的船板上,一件破烂不堪的外衣便充当被子。我当然很难适应这样的睡眠环境,但又不好明说。会计看到我在犯难,主动邀我睡在船上唯一的竹床上,并且共用他的简单被褥。我们两人都比较瘦小,所以有足够的空间抵足而眠。川江行船有许多古老而又严格的习惯与忌讳,如吃饭时筷子只能横放,象征顺风顺水;“吃饱了”只能说“吃老了”,以免联想到溺水把肚皮撑大;此外,最忌讳说沉、翻、死等不吉利的话语,如有违反都会引起极大反感,甚至挨揍。会计很细心,一一为我道来,像兄长一样引导与呵护我,使我比较顺利地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群体。
我们船的驾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舵手,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古铜色的方脸蓄有八字胡,自然流露出庄严与威风。川江上的大木船,舵手是站在船尾舵桥上驾驭,因为必须登高才能望远,拥有较宽阔的视线。他必须随时看清前面的水纹变化,借以辨明河床地形并决定前行的航道。那时川江上的航标设施非常落后而且不完备,航道的判断完全靠驾长一双鹰隼般的锐眼,以及他脑袋中那幅以经验与记忆绘制而成的航线图。船舵既大又重,舵柄又很长,没有百把斤的臂力休想运作自如,如逢巨风骤雨,弄不好就是人坠船翻。老驾长知道自己的责任,更相信自己的能耐,手握舵柄巍然屹立于舵桥,目光炯炯专注于前方,真是威风凛凛,气度非凡。我在此次远航以后,才真正明白舵手二字的分量。
我有幸很快成为驾长的忘年交。木船行驶时他很少讲话,因为必须高度集中心智,目不转睛注视前方江面。他与船头的桡工都是老把式,配合非常默契,一个手势甚至一个眼神即可传递重要信息,因此也很少话语交流。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