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自幼常听家人提起的地方,之前曾多次路过,只做短暂停留,吃过当地特色炖杂鱼,隔窗张望过水面,印象仅停留在岸边。这次听说活动行程安排里有白洋淀,便报名前往。
白洋淀离天津很近,乘大巴车两个半小时就到。它静卧于河北省中部,是海河水系的重要节点,上通保定,下达天津,366平方公里的水域间,143个大小淀子星罗棋布,水系纵横交错。白洋淀淡水物产丰饶,尤以荷花、芦苇最盛,九孔莲藕、莲子、菱角、荷叶茶、苇编制品远近闻名。当地人用“四面荷花八面芦苇”的生动描述,表达着对家园的热爱与自豪。
泛舟淀上,古诗里的意境忽然有了实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不再是纸上的描写,千亩荷田铺向天际,粉白嫣红的荷花在绿伞般的荷叶间摇曳。“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也有了具象的依托,船只划破镜面般的淀水,推开层层涟漪,穿行在万亩芦苇荡。荷叶缝隙里,偶有银鳞一闪,那是鱼群在嬉戏;芦苇随风起伏,荡中不时传出清脆的鸟鸣。端坐船头,清风拂面,脑海里飘过如诗的文字:“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这正是大作家孙犁在《荷花淀》里描写的地方。这里有“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勤劳善良的水生嫂;有“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干净干练的水生。他们是生活在淀区的普通百姓,骨子里刻着与生俱来的“燕赵密码”,女人温柔里藏着刚毅,男人慷慨中透着担当。他们平时过着男打鱼、女织席的平凡日子,却能在国难当头挺身而出,以不同的姿态书写抗日救亡的水韵诗行。
七七事变之后,华北沦陷,冀中军民建立起敌后抗日根据地,采用游击战术,灵活机动打击敌人。活跃在白洋淀一带的雁翎队,便是其中之一。雁翎队由当地渔民、猎户组成,队员深谙淀区水网如迷宫,借着芦苇荡的掩护,凭着一身的好水性,在水上与日寇周旋。他们像淀里的鱼,在纵横交错的苇巷中穿梭,打得侵略者晕头转向;他们又像淀中的苇,看似柔弱,聚集起来就是坚不可摧的力量。在自己的家乡,岂容日寇逞凶狂。
日寇当年在白洋淀村村修炮楼,雁翎队在兵力、武器皆处劣势的情况下,以智取胜,里应外合端炮楼,出其不意拔据点。在长达六年的时间里,历经70余场战斗,击毙、俘获日伪军近千人。英勇的雁翎队战士,成为作家笔下“水生”的原型;每一位送夫参军的妇女,都化身为“水生嫂”;白洋淀堡垒户的村庄,各个都能找到“小苇庄”的模样。《荷花淀》写出白洋淀人的家国情怀,写出普通老百姓抗击侵略者的勇气和力量。
孙犁本身是一位“一手执笔,一手握枪”的革命者,他1937年投身冀中抗战,1944年到延安。他在延安听闻白洋淀雁翎队的故事,灵感如淀水般涌动。当时孙犁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已经八年,他以对那片热土和那里人们的真切了解,在延安窑洞里完成小说《荷花淀》的创作,发自内心地“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战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和丈夫的人们的感情”。1945年,《荷花淀》发表在延安《解放日报》副刊上,成为后来中国文坛“荷花淀派”的开山之作。
《荷花淀》自发表到现在已有80年,一直被奉为红色经典,经久不衰。其高妙之处,在于作品将血色与诗意熔于一炉,写战争却不渲染血腥,用诗意的笔触,描绘出身处战争年代人们的人性光芒,展现了白洋淀百姓的侠骨柔肠,将血与火的岁月磨砺,升华为对人情之美、人心之美的礼赞。
柔情与刚毅从来不是对立的,像淀里的水,既能滋养荷花,也能托举战船。像荡中芦苇,既是编席妇女指尖的岁月静好,也是战士们构筑起的牢固防线。《荷花淀》写出这片土地上朴素而炽烈的家国情怀,告诉读者,当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相连,普通人也能书写出不平凡,当家国大义成为信仰,只要国家和民族需要,便会化作血脉偾张的力量。
荷花淀派文学馆内,孙犁先生的雕像静静地望向淀水的方向。“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当年的景象犹在眼前,芦苇荡的风声里,仿佛还能听见雁翎队之歌;清澈的淀水中,依然能倒映出英雄的身影。如今,荷叶荷花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白洋淀的和平与安宁。
和平从不是凭空而来,抗战的记忆不能泛黄,英雄的事迹不可淡忘。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抹夕阳映红归来的游船,渔家院外晾晒的渔网随风翻动,像一页页被时光翻阅的史书。这里的每朵浪花,都认得撑船人的掌纹;每条水道,都映着先辈的脸庞;淀边石阶的青苔,记得曾有戏班在此唱过西河大鼓;岸上老槐树的年轮,藏着老艄公为雁翎队传递的暗号。于我而言,这片土地上还有一番私语,这里有长眠的亲人,有祖辈、父辈留下的战斗足迹。
每一朵荷花、每一片苇叶,都是连接过去与当下的纽带。如今,高铁从淀边疾驰而过,雄安新区拔地而起,年轻的面孔带着新的活力走进这片热土,古老的白洋淀正以崭新的姿态汇入时代洪流。淀水依旧澄澈,既沉淀着历史,又永远向着未来奔涌,方向坚定,不改不变。
可以告慰孙犁先生,荷花淀派文脉相传,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后人,“为人民抒写、为时代立传”,荷花淀的故事还在继续,那是穿透岁月的人性之光,是跨越历史的精神共鸣。淀水像一首水韵长诗,墨迹未干,新的篇章正随涟漪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