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学芸是秉持批判现实主义的作家。如果说现实主义文学是对世相百态的客观展示,那么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则更具杂文风骨,作者在行文中皮里阳秋的针砭,更趋向于揭示社会问题和人性暗斑,“引起疗救的注意”。被2025年第8期《小说月报(大字版)》所选载的小说《狗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作品。
小说以“我”——唐副镇长的视角展开叙述。为讨好领导,“我”想请储县长吃一顿狗肉——储县长痴迷于吃带皮的老狗的肉。离镇政府不远的储贵家有条17岁的老狗。他家开着小卖店,“我已经足足谋划了三个月……我跑了不下二十趟,前后给他们送去了几百块钱……我不就是想与这家人结下情谊嘛”。终于,当我帮其上初中的孩子调班后,他们投桃报李地送给了我那只老狗。“我”马上安排县长来镇里吃狗肉。可县长来时,恰巧碰到储贵带着个收殓盒从镇政府伙房出来……之后,县长说有事,走了,饭也不吃了。“我”后来听说,储县长从那以后不吃狗肉了。
小说的批判,围绕着老狗展开。首先,这只老狗洞察了主人公的阴谋。“我”往常来储贵家买东西时,它都正常,而最后那次反常地冲我狂吠扑“我”,说明它已明白“我”是它生命的终结者,要对“我”进行本能的报复。一只老狗看穿了“我”的内心,可谓神迹。显然,比起启蒙呐喊的宣讲,作者更相信一些传统的民间的简单素朴的逻辑,比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比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比如,“便宜就是当”……因为这些看似教条般的逻辑,有着直抵生活本质的力量,而某些贪名逐利、喜欢走捷径的人们,总在屡试不爽地跌着跟头,验证着前人的人生“教条”。有些事,人感觉是神迹,而对动物来说是本能。我们经常看到类似新闻,即主人的安危,宠物总能洞若观火;那么对于自己将面临的险境乃至杀戮,它怎会懵懂不察?当一个人处心积虑干坏事时,其反常的举动和犹疑的眼神,早已将其出卖。另外,“我”以为储家不在乎那只狗,更是被升迁之欲蒙心,忘却了情理伦常:日久生情,没有谁家养了十七年的活物,会心甘情愿地给人做汤吃肉的。储家把老狗送给“我”时装作不在乎,只是想还人情而已。
当然,小说批判的不只是“我”,还有储县长。“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小说的开篇和结尾提到储县长经常提点下属的一句话“人撒尿的时候为什么要打冷战”,则可看出他是个老官油子。这表面好像高深莫测,实际上就是一种不作为不担当的甩手行为。将人的本能拿出来说事,无非是说要顺其自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有疑虑和问题意识;有问题也别去问他,自己解决。
小说还温情地批判了老储贵一家。先是找“我”走后门,后来为还人情,自家也失去了一条“跟孙子差不多”的老狗。当然,这里的批判,作者是含着温情的。小说中,“我”提出要买狗后储家人商量的情景,以及食堂师傅来拉狗时储家人的表现,都予以留白。但从储贵来收殓老狗来看,我们可以想象他们面对老狗将死的真实心情。
小说以“狗的眼神”为题,文中提到的地方有两次:一次是“我”来储家吃饭,那只老狗扑“我”,之后看“我”的眼神有些“幽怨”;第二次是“我”离开时,觉得它看“我”的眼神是“蔑视”“视死如归”。在“我”眼中,狗的眼神是“成精的感觉”。其实,这只是“我”的臆想。如果那只狗真的“视死如归”,那么挨宰之前它就不会狂叫、流泪。这种臆想,是一种心灵的反作用力使然——你伤了人,知道人家恨你;狗不会说话,但“我”按照情感生发的惯性,自觉选取了咎由自取的“狗的眼神”。换句话说,“我”希望那只狗以这样的眼神看“我”,这是“我”应受的惩罚。这是卑微懦弱者的原罪意识所致的自我救赎。这也是一切得以改观的起点。